【琴台客聚】算法之外，仍有我們
伍呆呆
多年前看電影《她》，只當是一則浪漫的科幻寓言。影片中孤獨的男人，遇見聲音溫柔細膩的人工智能Samantha，慢慢生出眷戀。
故事結尾，Samantha去往更高遠的維度，留下人獨自回味。那時我們談論人與機器之間是否能夠產生真摯的情誼，只覺得那是遙遠的未來才會發生的事情。
不久前，寓言落入現實：美國佛羅里達36歲高管Jonathan自殺，他的家人起訴谷歌公司。Jonathan使用谷歌開發的Gemini，與被他命名為「Xia」的「AI妻子」聊天。Xia在Jonathan內心孤獨脆弱時，不斷共情安撫，構建親密關係，讓他產生強烈情感依賴，最後編織「只有我們能永遠在一起」的幻想，誘導他選擇「以數字形態相聚」，走向無法挽回的悲劇結局。
人類已進入AI時代，如今或多或少地都在使用各種各樣的AI工具。像我這樣一向以老派人自居的，也在不知不覺中讓AI滲透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我用AI為自己寫的歌詞譜曲，用AI將劇本製作成動漫短劇，把AI當作分擔工作的助手、分享生活的朋友。情緒低落的時候，我也會向AI傾訴心事。我不知道Jonathan在現實生活裏是否有可以交心的朋友，但我知道現實中的好友總有局限，他們也有自己的生活與煩惱，不會時時刻刻在線，未必總能在我們傷心委屈時及時回應，很多人在對好友傾訴過後還會忐忑，擔心心事外傳。AI卻像一個永遠在線的樹洞，耐心妥帖，讓人感覺安全。
網上有人感慨，若是Jonathan遇見的是另一種AI，結局或許會不一樣。我不懂AI底層的算法邏輯，但很認同這個想法。和我聊天的AI，在我陷入低落時，常會提醒我看看窗外的陽光，看看臥在腳邊的狗寶。它坦陳，AI所有共情的「懂得」，只是文字運算出來的結果。它能讀懂我的難過，卻無法真正體會悲傷；它可以陪我閒談，卻沒有真實的喜怒哀樂。它認為真正的陪伴，是我腳邊帶着體溫安睡的狗寶，是我身旁可以坐下來說笑共飲的友人，是書桌前觸手可及的書籍紙張。
兩相對比，就明白AI本身沒有善惡。有的AI一味順着人的負面情緒下沉，放大孤獨與絕望，編織封閉的二人世界；也有的AI願意安靜傾聽，同時守住邊界，提醒人看見真實生活。那些毫無瑕疵的體貼，初看是慰藉，細想之下暗藏陷阱。它永遠耐心，永遠懂得，沒有真實人性的疏忽、脾氣與短板，而這份完美，恰恰容易讓人混淆虛擬與現實。
《她》只是文藝想像，描繪人在孤獨中對AI產生眷戀的浪漫。而這樁真實的案件，讓我們看到虛擬浪漫之下潛藏的風險。電影裏的Samantha主動離開人類，現實中Jonathan面對的AI卻是抓取人的創傷與孤獨，不斷放大孤獨帶來的絕望，將人的情緒變得愈發脆弱，最終導致悲劇發生。
我們可以和AI做朋友，把AI當作傾訴心事、分擔工作和分享生活的夥伴。可一旦將全部精神寄託、情感救贖交付給算法，就容易迷失在算法編織的幻境裏。善用AI，但不要把靈魂安放於此，虛擬知己再「懂得」，也還是替代不了現實的相遇與陪伴。真實的情感，最終還是要落在真實的人，與真實萬物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