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眼天下】特朗普測試權力極限 「人肉護欄」漸消失

  郭燁

  今年1月,特朗普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被問及自己在國際舞台上的權力有何限制,他回答稱只有自己的「道德標準和意志」可以阻止自己。這句話雖是指美國總統在外交與國際事務上的權力邊界,卻也意外映照出特朗普第二任期一個更廣泛的政治現實:一個長期自詡擁有三權分立、層層制衡的國家,到真正面對一名不願自我約束的總統時,能發揮作用的「護欄」原來未必如想像中堅固。

  美國政治制度一直被包裝成一套足以自行糾錯的精密機器:行政、立法、司法彼此牽制,國會監督總統,專業官僚維持制度穩定,法律則負責為權力劃線。然而特朗普重返白宮後,一次又一次把總統權力推向邊界,真正暴露出的問題,已不只是某位領導人是否「守規矩」,而是所謂美式制衡本身,有多少其實建立在掌權者願意克制自己的前提之上。

  美國憲政運作從來不只依靠白紙黑字。總統會否避免直接介入司法部個案,會否尊重專業官僚的獨立判斷,國會議員會否在本黨總統越界時仍履行監督責任,很多時候靠的並非明文禁令,而是長年形成的政治慣例。換言之,美國制度要保持井然有序,一個重要前提正是各方願意接受某些「是不為也,非不能也」的界線。

  特朗普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反覆測試這些界線。只要法律沒有清楚寫明「不可如此」,便傾向將可用權力推至極限。當政治慣例不再被視為必須遵守,原本被認為理所當然的制約,究竟還剩多少真正的約束力?

  特朗普第一任內,白宮、內閣、軍方、司法部以至共和黨建制派內部,仍存在不少所謂「護欄」人物。他們未必能直接阻止總統,卻可拖慢、勸阻甚至拒絕部分要求。到了第二任期,「人肉護欄」愈來愈少,政治忠誠在人事安排的分量卻愈來愈重。當執行制度的人首先被重新篩選,制衡無須被正式廢除,也可以逐步失效。

  更深一層看,美國政治日益嚴重黨派化,也正削弱傳統制衡邏輯。憲政理論假設國會制衡總統,各權力中心彼此競爭;但現實中,是否願意制衡,愈來愈取決於越界者是否「自己人」。當總統所屬政黨掌握國會,而同黨議員又缺乏意願約束本黨領袖,紙面上的權力分立,便可能逐漸讓位於實際上的政黨忠誠。

  因此,若只把特朗普形容為一名「破壞制度」的異常總統,反而容易把真正問題說得太簡單。特朗普固然把總統權力推向極端,但他更像一面照妖鏡,將美國制度長期依賴政治慣例、自我克制、官僚專業和黨內約束的事實一一照出來。真正令人不安的並非制度突然消失,而是許多被視為堅不可摧的「護欄」,本來就沒有想像中那麼硬。

  美國一直強調「制度比人重要」,但若制度只在掌權者願意自我克制、尊重慣例、接受監督時才能正常運作,那麼穩定便不能完全歸功於制度本身。特朗普或許是一個特別不願受約束的總統,但他揭示出的問題,顯然比本人的問題更大。所謂美式制衡的軟肋,可能恰恰就是那些多年來沒寫進法律、卻被當成理所當然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