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偷得浮生一日「仙」
陶敏
進山的小徑沿着龍脊蜿蜒而上，五龍河的山巒沒有尖銳的稜角，而是以柔和的曲線勾勒出臥龍盤踞的輪廓。五月的陽光溫柔地灑在山體上，蒼翠的植被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像極了一片片的龍鱗。巨龍不情願的甦醒了，帶着慵懶而威嚴的氣息。山風拂過，松濤陣陣，彷彿龍的低吟在山谷間回盪……
這裏是秦嶺的餘脈。在地理上，秦嶺和淮河一線是我國一條著名的「交界線」。南北方在此分隔，植被、氣候、農業等等也在這條線的兩側有着顯著的差異。所以你遠眺群山，可以看到這裏既有北方山脈的雄渾蒼勁，又透着江南煙雨的朦朧詩意。雲霧繚繞時，峰巒若隱若現，宛如仙境；晴空萬里時，層疊的綠色波濤一望無際，令人心曠神怡。漫步在山間，腳下的石階彷彿通向時光的深處，每一步都像是在叩問歷史，探尋這片土地的前世今生。
當踏上五龍河高空的玻璃棧道時，雲霧正從谷底緩緩升騰。透明的橋面下，山澗溪流若隱若現，頭頂流雲如絮，恍惚間竟不知自己是立於天地之間，還是懸浮在雲海之上。忽然，一陣陣崩裂的水聲吸引了我。那是側前方的大壩，遠遠望去就像一條「分界線」將奔騰的河水攔腰截斷。一邊是波瀾不驚、一邊是奔騰不息。九天瀑水自壩頂傾瀉而下，碎玉般的水花撞碎在岩石上，化作萬千銀絲，在陽光下織就浮動的彩虹。飛濺的水霧，帶着草木的清香，讓人忍不住屏息凝神，生怕驚擾了這份空靈的美。我想不管是誰，都必定會為這獨特的山勢所吸引，也必定會迫不及待去瀑布底下感受這壯觀的景象。
路上我在想，五龍河的水是山中最靈動的精靈。因為它不同於江南水鄉的溫婉，也不似北方大河的粗獷，而是兼具了南北的神韻。沿着親水棧道前行，可以看到這條桀驁不馴的河流時隱時現，變幻出萬千姿態。終於到了九天飛瀑。站在瀑布下方，只見水流如銀河倒懸，從幾十米高空傾瀉而下，巨大的轟鳴聲震耳欲聾，水霧瀰漫間，彷彿置身於一片白色的夢幻世界。飛濺的水花打在臉上，帶來絲絲涼意，也讓我感受到大自然的磅礡力量。龍鬚瀑如白色的絲帶垂落，在岩石上濺起晶瑩的水花；三疊瀑層層疊疊，宛如一條玉帶環繞山間，每一處都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傑作。
瀑布跌落處，是一汪碧綠如玉的深潭——天夢湖。傳說織女曾在此沐浴，故而湖水終年澄澈見底，連游魚都似染上了仙氣。桃花魚穿梭於水草之間，粉金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爍，時而聚作流霞，時而散若星子。牠們自在地擺尾嬉戲，彷彿在演繹一場水中的舞蹈，忽然想起，葛洪《抱朴子》記載的「水仙」，或許就藏在這般秘境。我不禁蹲在潭邊，靜靜地看着這些靈動的生命，魚竟不懼人，反而近前擺尾，似在邀人共游。聽人說這裏禁漁十年，怪不得這些魚兒都個大肚圓，自在得很。望着這些無憂無慮的精靈，不由出了神，忽然羨慕起牠們的逍遙——若能化身為魚，在這澄澈的水中游弋一日，豈不勝過人間十年？當然，想到「子非魚」的典故，這種想像也只能在苦笑中收場。
不知不覺來到了龜龍山莊。庭院裏，數百扇古石磨鋪就時光的紋路，像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這些曾碾過歲月的農具，如今靜默成農耕文明的活化石。指尖撫過磨盤上的溝壑，彷彿觸摸到秦楚先民的體溫——百年前，農婦在此推磨舂米，穀粒在石縫間化作粉雪，滋養了一代又一代山居歲月。看着這些石磨，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它們不僅是農具，更是歷史的見證者，承載着無數先輩的辛勤與智慧。想像着曾經這裏人來人往，充滿歡聲笑語，而如今只剩石磨靜靜佇立，不禁讓人感嘆時光的流逝。
這一日的山水之約，雖不能長留，卻已在心間種下一顆仙緣的種子。他日塵世煩憂時，便可閉目回想：那飛瀑下的彩虹，那碧水中的游魚，那古樹旁的清泉，都是人間難覓的靈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