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談/上秋山\王汐鈺
山風一改夏末的沉悶,吹到人皮膚上,已經帶了刺人的涼。
順着土路往山腰走,腳下混雜着乾枯的草莖、掉落的松果,還有被山雨泡軟之後又曬乾的碎土塊。路邊的灌木褪去油亮的綠色,枝椏繃得發硬,幾片遲落的樹葉打着旋,輕輕磕在石塊上,靜悄悄的,聽不出悲喜,只像是萬物走到了該停歇的時刻。
小時候進山,大多跟着長輩。秋收收尾的時節,村裏人結伴上山,撿板栗,摘野棗,或是拾一捆乾透的松針回家引火。大人們走得不急,走走停停,撥開叢生的荊棘,尋找藏在刺叢裏的野果。我只顧着往前衝,跑累了就坐在向陽的大石頭上喘氣,望着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坡。那時只看見山野好玩,眼裏裝的都是野果與飛鳥,看不懂草木枯榮背後藏着什麼道理。
後來在外謀生,很少再有機會踏足這片山。城市樓宇擠得人喘不過氣,忙起來連四季更替都察覺不到。偶爾刷到別人拍攝的秋景照片,滿山着色,心裏只是一晃而過的念想,始終抽不出空閒踏上歸途。日子裏多的是碰壁與僵持,很多熬人的關口只能自己硬扛。在無數個疲憊的黃昏,我偶爾會想起兒時走過的山路,想起風吹過整片山林的動靜,卻始終沒有真正回來。直到這次回鄉,趕上秋意最濃的時候,我獨自背上帆布包,重新踏上這條熟悉的土路。
半山腰的林木換了模樣。楓樹暈開深淺不一的紅,柞樹染成暗黃,常綠的松木依舊沉鬱,幾種顏色交錯鋪在起伏的坡面。陽光斜斜掃過山脊,明暗一塊塊切割山體。不少草木完成一年的生長,枝葉慢慢枯敗,落在樹根周邊,一層疊一層。沒有人刻意收拾這些殘枝敗葉,任由它們鋪在地表,經霜打,被雨淋,慢慢融進泥土。草木不會抗拒凋零,一年的生長耗盡氣力之後,便坦然交付給腳下的土地。
爬到高處停下腳步,望向連綿鋪開的群山。秋山褪去盛夏飽滿鮮活的樣貌,露出粗糲的枝幹與嶙峋的石塊。遊人大多偏愛色彩濃烈的景致,追逐耀眼的紅葉,很少願意靜下來細看那些枯敗倒伏的灌木。人總貪戀蓬勃繁盛的時刻,害怕衰落與落幕。可山間萬物自有節律,盛放之後必然走向凋零,那些乾枯腐爛的枝葉,並不會憑空消失,它們在泥土裏慢慢腐化,積攢養分,留給來年開春破土而出的新芽。
我們一路走來承受的挫敗,被迫放下的執念,不得不接受的別離,和秋山的凋零本是同一個道理。那些難熬的片段不會白白耗掉,它們沉澱在生命深處,慢慢轉化成支撐我們繼續往前走的底氣。不必抗拒衰落,不必執著永遠停留在繁盛的階段。一座山,看過盛夏葱鬱,也要接納深秋的荒蕪。
風從山谷深處捲上來,掃過整片山林,枝葉簌簌晃動。我站在山巔望向遠方,暮色一點點漫過起伏的山脊。下山的路途依舊崎嶇,腳下依舊是乾燥脆裂的荒草。轉身沿着來路慢慢往下走,山風持續擦過耳畔。秋山褪去浮華,把一年的故事埋進土層,靜靜等候下一輪萌發。人走過一程又一程,接納起落,才算是真正走完屬於自己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