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閒話】風雨記得這棵樹
●張武昌
故鄉村裏伯公壇旁那棵大烏臼樹,還在。
前段時間回去,遠遠便望見了它。樹冠比記憶裏低矮了些,大約是年年風雨,折斷了不少枝椏。樹幹卻愈發粗壯,皴裂的樹皮像老人手背上疊壓的皺紋,一道覆過一道。伯公壇上的香火未曾斷過,它便如衛士般靜立守候,不語,卻篤定。
我記得小時候,樹的一邊是「湖洋田」——沼澤地裏臥着一口水塘;另一邊便是伯公壇。每逢農曆初一、十五,來燒香拜神的人絡繹不絕。烏臼樹開花時,清甜的香氣滿村遊走。到了秋天,葉子最好看——先是青,再轉黃,最後紅透了才肯離枝。一片一片地落,不慌不忙,像在細數光陰。夏日炎炎,樹蔭濃密,村民三三兩兩坐在底下歇涼,閒話莊稼與雨水。待到葉盡,晚稻也就該開鐮了。烏臼樹見過風火歲月,見過大集體時村民早出晚歸,也見過分田到戶那一紙契約帶來的變遷。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進村子,先是年輕人出去打工,再是中年人進城陪讀,最後連老人們也陸續被接走。村子漸漸空了,常住人口一隻手數得過來。可這棵樹還在,照樣發芽,照樣落葉,照樣站得筆直。
我站在樹下,風穿過葉子的聲響,還是從前的調子。烏臼葉圓中帶尖,風過時嘩嘩作響,格外清亮。像有人在低聲絮語——說那些黃昏,說那些端過的碗,說那些蹲在樹根上的人。我伸手貼在樹幹上,掌心觸到微微的暖意,不是陽光曬出的,是樹自己的體溫。它替所有人暖着那些回不去的從前。
烏臼樹什麼都知道。知道春天該抽芽,夏天該撐開濃蔭,秋天該把葉子燃成赤紅,冬天該光着枝幹立在北風裏。也知道誰曾在樹下吃過飯,誰說過什麼話,誰唱過哪支歌,誰流下過怎樣的淚。它記住了所有的聚散離合,所有的背井離鄉,所有的沉默與等待。
每個從這村子走出去的人,心裏都長着一棵烏臼樹。它就立在伯公壇旁,根扎進骨頭縫裏,走多遠,都拔不掉。
有時我在異鄉的深夜醒來,恍惚間會想起它——想起它立在風裏的樣子,便覺得腳下有了根。我們這些離鄉的人,像被風吹散的種子,落在不同的土地上,可總有一縷魂還繫在那棵樹上。其實不是我們記住了樹,是樹替我們記住了一切;我們帶走的,不過是它龐大記憶裏極小的一角。而它也從不追問我們去了哪裏、過得好不好,只是年復一年地綠,又年復一年地紅,像在說:我在這裏,你們隨時可以回來。
臨行時,我在樹下多站了片刻。暮色從田埂那邊漫過來,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離村的水泥路上。那影子像一條路,又像一隻挽留的手。風起了,幾片烏臼葉子打着旋兒落下來,有一片停在我的肩上。我沒有拂去它,像是樹塞給我的一枚信物,叮囑我帶着它的記憶繼續走。
我沒有回頭。但我知道,只要它還在,村子就還在。
風雨記得這棵樹,我也記得。記得它守在路口,替所有人擋過風,替所有人淋過雨,替所有人守着再也無法折返的從前。記得它,就像記得自己從何處來,記得無論漂泊多遠,總有一棵樹在替我活成故鄉的模樣。樹不說話,但什麼都記得——記得,比人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