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嶺 今談】AI不能替你「閒聊」 語言趣味需親身體會
筆者研發的「人工智能翻譯教學系統」有幸在國際發明展獲得銀獎,遂與嶺南大學其他學者一同赴美國硅谷參與展覽。本期專欄與各位讀者分享路途中所思所感。
硅谷給人的科技感,不只來自 Apple、Google、Meta等耳熟能詳的名字。走進發明展會場,這種感覺更加強烈。來自不同國家和地區的參展者帶來各式各樣的新發明,有的結合人工智能(AI)與醫療,有的利用機器人、感應器及影像辨識技術解決生活問題,也有不少作品探索AI在教育及專業領域的新用途。大家展示的不只是一件產品,而是在構想科技下一步的應用場景。
在硅谷期間,我亦到了Apple Park及Googleplex對外開放的訪客空間。遊客一般不能進入企業的辦公範圍,但能夠身處這些科技巨頭的總部,看看最新的科技產品,再加上連續多天在展覽看到的各種創意,很容易令人產生一種感覺:許多以往必須親力親為的事情,正在一步一步由科技代勞。
其中一項感受最深的,就是旅行規劃。
猶記得以前唸書時到外國旅行,背包裏總少不了一本厚厚的旅行指南Lonely Planet。出發前,我會把旅遊書細閱幾遍,在書頁貼上標記,再把景點、交通方法、車站、住宿位置及注意事項抄在筆記本上。如果一天要去幾個地方,還要自己看看地圖,想清楚哪一個先去、哪一個後去。
現在回想,這種人手規劃旅程的方式看似相當落後,既費時又費神。
今次我住在Santa Clara,有一天想去三藩市的Marshall's Beach看金門大橋。我不用再翻旅遊書,也不用同時打開幾個交通網站,只要告訴AI:「我現在住在 Santa Clara,想去Marshall's Beach看金門大橋,應該怎樣去?」
它很快便替我分析行程:先乘坐輕軌,再轉乘火車前往三藩市,之後改坐 Uber;還告訴我應在哪裏下車、如何找到通往沙灘的小徑,再沿山坡走多久下去。它甚至提醒我沙灘設施有限,最好出發前先處理好個人需要,並估算各段交通所需的時間及車資。實際走一趟,與AI的預算竟然相當接近。
十多二十年前,要完成同樣的規劃大概會花上一個晚上,現在幾輪對話便完成了。這當然是科技進步,而且我很享受這種便利。但以前那種落後的方法,真的沒有可取之處嗎?
當年我把Lonely Planet看了幾遍,又做筆記、比較地圖及交通資料,過程的確欠缺效率,但正因為花過心思,很多重要資料也不知不覺留在腦海裏。我會知道目的地大概在哪一個方向,附近還有什麼地方,錯過一班車後還有什麼選擇,更重要的是,我需要自己把不同來源的信息拼湊起來,再作決定。
這些工夫表面上只是「旅程規劃」,背後其實同時在練習搜尋、篩選、比較、組織及判斷。假如我是在今天這個AI世代出生,從第一次旅行就把整套規劃丟給AI,當然可以省下不少工夫,但我所學到的東西恐怕也會不一樣。
減少勞動不等於鬆懈學習鍛煉
問題並不是我們應不應該使用 AI,而是:當 AI 幫我們完成工作的時候,我們是否連原本需要自己思考的部分也一併外判了?如果每一次都是AI告訴我們下一步怎樣走,我們自然較少機會自行把零散資訊組織起來。久而久之,假如外遊時手機突然沒有電,或者到了沒有網絡的地方,我們是否仍然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下一步可以怎樣應對?
AI可以幫助我們減少勞動,但如果完全依賴它,也會令某些能力缺乏被鍛煉的機會。有趣的是,我抵達美國第一天發生的一件小事,又令我從另一個角度想到AI與語言的關係。
那天我剛坐完通宵航班抵達灣區,人還有點迷迷糊糊,趁有空檔到了附近的超級市場Trader Joe's買水果及日用品。輪候付款時,我已經留意到收銀員很健談。他一邊快速掃描貨品,一邊跟前面的顧客有說有笑。輪到我時,我們也很自然地聊了起來。整段交流可能只有一分半鐘,語速很快,但一句接一句,我們倒聊了不少。
以下是我憑記憶及當時情境重組的大意:
Cashier: Where are you from?
你從哪裏來?
Me: Hong Kong. I just got in on a red-eye flight.
香港。我剛坐通宵航班抵達。
Cashier: A red-eye? Did you get any sleep at all?
通宵航班?你到底有沒有睡到?
Me: Barely. I'm running on very little sleep right now. I had some time, so I came by to grab some fruit.
幾乎沒有。現在基本上是睡眠不足的狀態。剛好有點時間,所以過來「買點水果」。
Cashier: First day in the U.S. and you're already shopping at Trader Joe's. Not a bad start!
來美國第一天已經逛 Trader Joe's,開局不錯啊!
Me: I'm trying to stay healthy — at least for the first day.
我想保持健康一點 —— 至少第一天是這樣。
Cashier: So what brings you to Silicon Valley?
那你為什麼會來硅谷?
Me: I'm here for an invention exhibition. I'm showing an AI-powered language-learning system.
我是來參加一個發明展,展出一套利用人工智能協助語言學習的系統。
Cashier: That's cool. You definitely came to the right place!
很酷啊。那你真是來對地方了!
Me: I'm starving, by the way. Any good places to eat around here?
對了,我快餓扁了。附近有什麼好吃的地方嗎?
Cashier: What are you in the mood for?
你現在想吃什麼?
Me: Honestly? Anything. But a good burger would be nice.
老實說?什麼都可以。不過有好吃的漢堡就更好了。
Cashier: There's a pretty good burger place nearby. You could grab a bite there.
附近有一家挺不錯的漢堡店,你可以去吃點東西。
Me: Sounds perfect. That's probably going to be my next stop.
聽起來正合我意。那裏大概就是我的下一站了。
Cashier: The bags are ten cents apiece. I'll give you two, though — you've got quite a bit here.
紙袋每個十美仙。不過我給你兩個吧,你買了不少東西。
Me: Perfect. Thanks!
太好了,謝謝!
Cashier: You're all set. Enjoy your first day — and get yourself that burger!
好了,搞定。好好享受你在美國的第一天 —— 還有,記得去吃那個漢堡!
Me: I will. Thanks for the tip!
一定。謝謝你的推介!
短短一段對話,其實有不少很生活化的英文。
例如 red-eye flight 指晚上起飛、翌日早上抵達的通宵航班。這個名稱很形象,因為乘客經過一夜飛行,下機時往往一雙「紅眼」。
Barely 在這裏也是很自然的回答。對方問"Did you get any sleep at all?",不用完整回答"I barely got any sleep",單說一句"Barely" 已經等於「幾乎沒有」。
"I came by to grab some fruit"裏面的grab也不是「抓住水果」,在口語中可以表示很隨意、很快速地「買一點」、「拿一點」。同樣,grab a bite 就是「隨便吃點東西」。
收銀員問 "What are you in the mood for?",也不是問我「現在是什麼心情」,而是問「你現在想吃哪一類東西?」這個be in the mood for在日常英語很常見,例如"I'm in the mood for pizza."
至於 I'm starving,當然不是說自己真的正在挨餓。日常會話中,它只是比I'm hungry更強烈、更口語的說法,相當於我們說「餓死我了」。
還有 ten cents apiece,apiece即是each;You're all set 也不是「你已經全部設定好」,而是在商店、酒店和服務櫃枱經常聽到的「辦妥了」、「可以了」。
這些英文句子如果印在課本上,難度其實不高。我們可以慢慢看,可以查字典,也可以請AI逐句解釋。但當一個當地人在你面前,以正常語速一句接一句說出來,情況完全不同。你不但要聽得懂,還要立即分辨出對方是在認真提問、寒暄還是開玩笑。例如"What are you in the mood for?"一出現,你沒有時間先查mood的幾個中文意思;對方說"You came to the right place!" 時,你亦要立即明白他不是在替你確認地址,而是在說笑。
假如當時我完全跟不上,我當然可以拿出手機,開啟Google Translate或 ChatGPT。從技術上看,沒有什麼做不到:收銀員說一句,翻譯一句;我再用中文輸入答案,由AI轉成地道英文。最後每一句的意思可能都十分準確。
可是,那還會是同一場對話嗎?
他說"You came to the right place!"時,大家自然笑了一下;我說"I'm starving" 後,他馬上追問想吃什麼,再介紹附近的漢堡店。這種閒聊的趣味,恰恰來自一來一往的速度和節奏。
如果每說一句,我都低頭看手機,等待翻譯,然後再把AI準備好的答案讀出來,即使所有字都翻譯得準確,剛才那種輕鬆的氣氛大概早已不復存在,大家也會相當沒趣。
AI可以即時翻譯,但對話不會等你。
學習外語能讓我們跟對方自然交流,不用每次停下來等待翻譯。即使到了AI時代,學習外語仍然有它的價值。
●陳祉羽 嶺南大學翻譯系專業實踐助理教授
嶺南大學翻譯系專業實踐助理教授,擁有二十年全職翻譯及逾十年翻譯教學經驗,曾於全國翻譯比賽名列前茅,具國際專業翻譯資格,對社會熱點話題尤其關注,樂於與學生分享所聞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