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稻子被割了

  劉 志 華

  那年秋天,稻子黃了,母親娘家人的心也急了。小時候,父親在縣城工作,母親一個人在家種田。犁田、脫秧、蒔田……樣樣都是她。村裏人管這叫「單手人工」。一到農忙,母親要麼換工、要麼硬扛,天不亮就出門,天黑才回家。

  襁褓裏的母親從山的這邊被送到山的那邊,於是,她有兩個娘家:親生的和養大的。長大後,她嫁到了山的外頭。娘家人都知道她缺人手,每到農忙總要來幫一把。其中養華阿舅,話不多,心卻最細。我家的田在哪條壟上、哪一丘田的稻子長勢如何,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個秋天的早晨。母親在灶前燒火做早飯,灶膛裏的火苗一躥一躥的,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養華阿舅忽然出現在門口,臉上還沾着霧氣。他倚着門框,笑瞇瞇地叫:「阿頭,還沒食朝呀?禾都被人偷割掉嘍!」母親手裏的火鉗一頓,回過頭來:「養,怎麼這麼早啊!」

  阿舅說,那天趕集路過田壩時,看到周邊人家的稻子都割完了,就剩我家的還齊刷刷站在地裏,黃燦燦的一片。他以為母親一個人忙不過來,心裏一急,回家就跟外婆說了。第二天一早,外婆領着全家老小,一人一把鐮刀,踩着露水下田了。母親聽完忍不住笑了:「我看那稻子還可多養幾日,等熟透了再割。」

  說完,她轉身回到灶前,匆匆扒了幾口飯,便收拾起農具。阿舅扛着打穀機走在最前頭,打穀機壓得他肩膀微微歪向一邊。母親擔着籮筐,肩膀上還扛着一圈穀笪,邊走邊和舅舅說着話。我挑着禾籃走在最後面。3個人沿着田埂,一腳深一腳淺地往田裏趕。母親不時回頭看我一眼,怕我沒跟上。

  晨霧還未散盡,田裏晃動着五六個人影,大大小小的。還沒走到田邊,母親便扯開嗓子喊起來。田裏的人頓時都直起了腰,笑聲、說話聲在空曠的田野裏暖暖盪開。到了田邊,母親和阿舅卸下東西,把直立的禾茬踩倒,鋪好穀笪,再把打穀機架上去。阿舅折了根稻稈,踩了幾下打穀機,等齒輪轉起來,往齒輪上滴了幾滴油。齒輪順滑了,踩起來也輕快許多。二姨把堆在地上的稻子一攬一抱,裝進禾籃,挑到穀笪上。扁擔在她肩頭一顫一顫,吱呀吱呀地哼着,禾籃裏的稻穗飽脹得往下墜,穀粒窸窸窣窣地響。

  踩打穀機是個力氣活,年輕的阿舅攬了下來。我年齡小,傳稻穀的輕活自然歸我了。阿舅接過我遞去的稻把,往滾筒上一按,「唰——」穀粒四濺,打得穀笪上劈裏啪啦地響。而那「咕嘎——咕嘎——」的聲音也沉了下去,像累極了的人在喘粗氣。不一會兒,阿舅的後背濕透了,額頭的汗珠直往下淌,他時不時抬起衣袖擦一把眼睛,腳下的力道卻不敢鬆。等到穀粒脫淨,聲音又輕快起來。

  遞禾的間隙,我也會用力踩上幾腳,那聲音頓時歡快了許多。

  田裏的活計很快就收尾了,大家都聚到穀笪上。外婆綁稻草,小姨把紮好的稻草一束束立在田裏晾。二舅用穀斗兜滿穀子,慢慢往穀篩裏倒;母親端着穀篩一圈一圈地搖,穀粒簌簌往下落,禾渣和殘穗留在篩裏。篩出的雜物,我們用手揉、用腳搓、再抖一抖,把夾在裏面的穀子抖出來。最後,母親一邊用斗笠扇風、一邊用腳撥開穀子,把穀堆裏的碎葉和癟穀揚走。未到午時,一大壟稻子就收割完了。挑穀子的、抬打穀機的、扛穀笪的、提禾籃的,一長溜走在田埂上,浩浩蕩蕩往家走去。扁擔吱呀吱呀地響,籮筐沉甸甸地晃。鄉親們見了,總要誇上一句:「外婆,阿舅,十分要好,每回農忙都來這麼多人幫忙!」母親聽了,笑着應道:「是呀,是呀……」看着親人的背影,她的眉眼都彎了。

  許多年過去,母親老了,外婆走了,養華阿舅也不在了,我們搬家後也沒田耕了,可那份暖意卻從來沒有斷過。偶爾,還是會想起那天的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