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澳門篇)/歷史的底色 ──中西文明的不同走向\吳志良

  圖:莫卧兒宮廷作坊的匕首、吊墜、戒指展品。\資料圖片
  圖:莫卧兒宮廷作坊的匕首、吊墜、戒指展品。\資料圖片

  公元前三二○○年左右,兩河流域下游的沖積平原上,蘇美爾人建立了人類歷史上最早的城市。他們發明了楔形文字,建立了最早的學校,制定了最早的法律──美國亞述學者克萊默(S. N. Kramer)在其專著《歷史始於蘇美爾》(History Begins at Sumer)中,系統梳理了蘇美爾文明在文字、教育、法律、農業、天文等領域創造的三十九項「世界第一」。

  然而,這片最早迎來文明曙光的土地,卻始終未能孕育出一個持久統一的文明體。

  蘇美爾早王朝時期,城邦林立是政治常態。烏魯克、烏爾、拉爾薩、基什、拉伽什、烏瑪等城邦各自為政,每個城邦都是一個相對獨立的政治實體,擁有自己的統治者、神廟體系和成文法規。城邦之間因水權分配、貿易通道控制與遊牧部落的進貢義務等事務,長期處於競爭與衝突之中。早王朝末期盧伽爾扎吉西雖曾短暫整合蘇美爾諸邦,薩爾貢之前已存在「準統一」的政治嘗試,但就長時段而言,兩河流域南部始終未能形成穩定的、制度化的統一政權。

  偶爾有強者試圖統一。公元前二十四世紀,阿卡德人薩爾貢建立了兩河流域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王朝。但這個帝國存續時間有限,在內部叛亂與外敵入侵中迅速崩潰。此後,烏爾第三王朝一度建立起較為集權的官僚體系與稅役制度,但其統治根基仍然脆弱,最終同樣走向解體。再往後,古巴比倫、亞述、新巴比倫──  一個個王朝如走馬燈般輪替,每一個都曾盛極一時,但又都在短短數代之後分崩離析。

  為什麼?兩河流域的「分」有着深刻的地理與生態根源。

  兩河流域位於亞非歐三大洲交界處,幾乎沒有任何天然屏障──四通八達的平原與河道,既催生了發達的長途貿易,也注定了「易攻難守」的戰略命運。每一次外族入侵,都是一次政治版圖的重新洗牌;每一次洗牌,都意味着前一個統一努力的徹底歸零。更深層的問題在於,兩河內部的生態條件脆弱。高溫少雨的氣候迫使大量修建灌溉工程,但灌溉越頻繁,地下鹽分上升越嚴重,土地鹽鹼化隨之加劇,造成「土地泛白」──這意味着土壤已嚴重鹽漬化,不再適合耕種。文明的重心被迫一次次北移,制度積累也隨人口與政治中心的遷移而一次次斷裂。

  與此同時,在遙遠的東方,另一條大河正在孕育着完全不同的命運。

  黃河流域的文明起步雖稍晚於兩河,卻走上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夏、商、周三代以「天下共主」的政治想像,逐步構建起一個覆蓋數千里疆域的文明共同體。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完成統一偉業,建立起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中央集權國家。此後的兩千多年裏,儘管有魏晉南北朝、唐末五代等較長時段的分裂時期,但從長時段趨勢來看,「分」的間隔越來越短、規模越來越小,「合」的時段越來越長、制度基礎越來越鞏固。統一成為中國歷史發展的總趨勢,也是中華文明最核心的政治基因之一。

  為什麼?因為中國在公元前三世紀完成了一次關鍵性的制度突破。

  秦始皇採納李斯的建議,「廢封建,立郡縣」── 廢除諸侯分封制,建立起由中央政府直接管轄的郡縣二級地方行政體制。郡縣長官由中央直接任命、隨時可以調換,而非世襲。這意味着地方不再擁有獨立的權力根基──沒有自己的軍隊、獨立的財政、世襲的權威。秦朝還推行了一系列配套措施──「車同軌」,「書同文」,統一貨幣和度量衡。這為此後兩千多年的「大一統」國家奠定了制度基礎。

  因此,地理空間更為遼闊、自然條件更為複雜的中華大地,反而實現了兩河從未企及的政治統一與文化延續。在世界主要原生文明中,中華文明是唯一實現了政治主脈、文字系統與史學傳承五千多年一脈相承、未曾中斷的原生文明。

  兩河流域並非完全沒有制度整合的嘗試。烏爾第三王朝已發展出較為嚴密的中央官僚體系、常備軍與稅收制度,但即便如此,其地方神廟經濟與城邦認同的殘餘仍然深厚,中央對基層的控制成本極高,遠未達到秦代郡縣制那種「事在四方,要在中央」的程度。每一次統一政權的瓦解,地方社會便迅速退回城邦或多中心的政治常態。兩河流域的文明史,因此呈現為一部「統一 ──崩潰──再統一 ──再崩潰」的長時段循環史。

  羅馬的命運同樣印證了這一規律。羅馬帝國崩潰後,歐洲再未實現持久的政治統一。羅馬的治理模式本質上是「武力征服+間接治理」──各地保留自己的語言、法律與行政體系,帝國的統治像一層薄薄的外殼覆蓋在各地原有的社會結構之上。一旦外殼破裂,下面便是永久的碎片。歐洲此後教權與世俗權力的長期博弈、封建契約傳統、大西洋貿易帶來的經濟多元化以及宗教改革等因素,也進一步固化了「牢不可破的多中心列國體系」。

  印度孔雀王朝的阿育王曾將帝國版圖推至次大陸大部,但他死後不到半個世紀,帝國便迅速瓦解。此後的印度,再未出現過持久的政治統一──儘管莫卧兒王朝與英屬印度時期曾實現過廣域統治,但其治理模式同樣帶有濃厚的間接性與地方自治色彩。

  「分」與「合」── 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走向。為什麼有的文明走向了「分」,有的文明走向了「合」?為什麼有的文明在分裂後能夠重建統一,有的文明在分裂後便永成碎片?

  這些問題,指向一個更深的追問:一個文明、一個國家、一個組織,究竟憑什麼跨越關鍵的歷史關口,從分裂走向統一,從動盪走向穩定,從平庸走向卓越?

  答案不是地理的宿命,也不是某個人物的偶然天才。它涉及制度的韌性、核心力量的凝聚,以及一個文明在歷史轉折點上做出正確選擇的能力。這些問題,正是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以及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入不可逆轉的歷史進程中,值得深入思考和探討的核心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