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超:在不確定的當下,我們四海為家
從《午夜降臨前抵達》《沿着季風的方向》到《失落的衛星》《血與蜜之地》,旅行作家劉子超一直以行走丈量世界,以文字記錄相遇。這一次,他將過去十年間遇見的人與事重新整理,以人的故事為切口,匯集成《四海為家的人》——書裏有摩洛哥的街頭藝人、克里米亞的韃靼家庭、埃塞俄比亞的鐵路工人和秘魯的印第安少女,也有他自己在路上的思考與蛻變。在書中,他重新詮釋了「四海為家」的含義——當我們內心恒定,無論去到哪裏,都能以主動的姿態把那裏當成一個停靠點。命運可能是被動的,但我們可以選擇怎樣去回應它。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岳悅
新書書名靈感來自毛姆的短篇小說集《Cosmopolitans》。劉子超解釋,這個詞來自希臘語中「世界」和「公民」兩個詞根,直譯就是「世界公民」。「可以形容一個人遊歷過很多地方,能夠自如穿梭於不同文化之間,也能與不同背景的人坦誠、自由地交流。後來它慢慢演化出一種含義,翻譯成中文就是『四海為家的人』。」但一個人把整個世界當家,是因為他主動選擇了遠方,還是因為他沒有一個能夠安頓下來的地方?「這既可能是一種主動選擇,也可能是一種被動狀態。這本書寫到的人,大多徘徊在兩者之間。有些人主動脫離固定軌道,走向世界;有些人則被歷史、政治和命運推向遠方。」他說。
與前作相比,新書的寫作時間跨度較長,素材來自過去十年的累積。十年間,他曾跨越四大洲,深入多個文化交融之地,當中細節或許已經模糊,這反而是一種順其自然的篩選,留下的都是記憶中最深刻的片段,「有些事淡忘了,有些事反而浮現出來。」他說,之前幾本書比較厚重,集中在某一個特定區域;而到了這個階段,他希望寫一本相對輕盈的書,於是選擇以人的故事為切入點,「對了解我的讀者來說,它是一個彩蛋似的補充;對還不了解我風格的讀者來說,它是一本比較容易進入的書。」
而要寫人,前提是能與人交流。
旅行只是一種方式
「我並非妄圖跟每個人都能產生有效交流,而是通過觀察、建立關係,在茫茫人海中慢慢找那個願意與我分享故事的人。」為此,劉子超自學了俄語和烏茲別克語,也廣泛閱讀當地作家的作品。對他而言,旅行只是一種方式。「本質上我想寫作,而為了實現寫作這個目的,旅行是必要的前期步驟。旅行本身可以是輕鬆的,但若要從中寫出一本書,沒有大量的知識儲備和多方面準備,肯定寫不出來。」
他有自己的寫作抱負,而想寫的話題恰恰需要親身抵達現場。「出發之前,我至少有一到兩年時間沉浸到那個主題中,與那個地方培養感情。這個過程會一直綿延,直到寫完、改完、交稿才告一段落。」書籍和資料多是大而化之、提綱挈領的,但真正到了那裏,日常經歷的卻是更具體的人和事。這種長時間的準備幫助他從更高的角度理解細微之處,而這種視角,對寫作和理解一個地方而言都十分重要。
真正動筆時,他有意追求一種文學的質感,「我認為非虛構不是簡單地把事實呈現出來。如果它是文學作品,同樣需要文學的質感。寫人,就要使用小說裏描述人物、刻畫人物的方法;寫風景,可能就要有散文式的筆觸。所以它叫非虛構或旅行文學,它是一個很綜合的文體,融合了各種文學技法。」雖是非虛構創作,但他強調,不要用一個作家的作品去簡化整個國家的特質,自己在寫作時,也會經常停下來反思。「沒有任何一本書能夠概括整個人類社會或某個地區的全部歷史。書只是提供了一種主觀的視角和思考方式。讀書最有趣的地方,不在於獲得作者的結論,而在於看到作者推進思考和探索的過程。我希望大家跟我一起走過那段旅程,經歷同樣的人和事之後,得出不同的看法。」
潛流才是大海真正的律動
《四海為家的人》寫了很多游離在所謂主流生活之外的人物。但其實何謂主流,又何謂潛流?劉子超講了這樣一個故事:有一次去菲律賓潛水,出海時遇到風浪,他很擔心能否潛水。潛水教練說,當你沉到水下,就感受不到表面的風浪。「很多時候我們很容易看到的東西,就像是海上的風浪,它是浮沫。但這個時代真正重要的東西往往是沉在水底的潛流,那些大海真正的律動。我認為我寫的這些內容在一定程度上應該是主流,因為它很重要,揭示了我們與世界交互的方式。」
而在他看來,這種「潛流」之所以在今天格外值得書寫,正因為我們所處的世界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他說,寫《午夜降臨前抵達》也不過是2011年或2012年的事,那時的時代情緒與現在完全不同。「當時我們對全球化這套秩序都非常認同,覺得這是人類共同的未來。然而在這短短的十來年間,我們目睹了這一趨勢的瓦解乃至某種崩塌。如今的世界正變得愈發像一個遵循叢林法則、以實力為基礎說話的場域。」表面的風浪愈來愈大,潛流便愈來愈難被看見。
而這,也正是他書寫那些「潛流」的意義所在。文明的高貴與美好,有時會在表面風浪中被遮蔽、被遺忘;但總有一些人、一些事,像水下的潛流一樣,默默承載着那些東西。他在希臘、意大利看古希臘、古羅馬的雕塑,再到巴爾幹看羅馬帝國崩潰後的遺蹟,發現文明並非總是直線發展,它會經歷崩潰與重組。所以他說,必須要有信心。而這種信心,最終指向內心的恒定——「如果想做到四海為家,本質上需要你內心有一些穩定的東西。這可能是我這十年間慢慢獲得的一種能力——無論去到哪裏,都不會感到過於恐懼或陌生,都在思考把它當成一個停靠點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