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古人談心】研究證「弦歌誦詩」可鞏固記憶
縱觀華夏的文教傳統，自古便講究以樂教輔助詩教，「弦歌誦詩」正是流傳數千年的啟蒙方式。此詞的源起，可追溯至《禮記·文王世子》：「春誦夏弦。」東漢大儒鄭玄為此作註：「誦謂歌樂也，弦謂以絲播詩。」也就是說，春季吟誦詩章，到了夏季，便以琴瑟等弦樂伴奏，吟唱詩篇。
上古的《詩經》三百零五篇，原本皆配有樂曲，能夠和樂而歌。孔子整理《詩經》時，使之「皆弦歌之」，透過弦樂伴奏來吟詠詩句，藉由音樂涵養學子。所謂「弦歌」，並非隨意哼唱，而是伴以絲弦樂器吟詠詩作，讓詩與旋律融為一體，「弦歌不輟」一詞，更成為文教興旺、詩教綿延的代名詞。
只可惜，隨着歲月流轉，古樂逐漸散佚，後世學習古詩，大多只剩下逐字朗讀、反覆記誦。不少人將「弦歌誦詩」視作古人美好的教學理想，直至近代心理科學發展，這項古老的教學智慧，終於獲得實驗數據的佐證。
今年7月，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杜憶研究團隊，於國際期刊《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發表最新研究。團隊以118名4歲至6歲普通話學前兒童作為實驗對象，透過多組對照實驗，系統比較吟唱學詩與機械朗讀背誦的成效，揭示旋律幫助孩童記憶古詩的科學原理。
研究採取隨機分組、雙盲評分設計，確保實驗客觀公正。首輪實驗選取簡易五言絕句《山村詠懷》，將58名4歲至5歲幼童分為兩組。吟唱組採用貼合詩詞平仄的原創簡單樂調，無須借助現成樂曲。數據顯示，吟唱組平均僅11.6分鐘便可完整背誦；而純朗讀組平均耗時達25.4分鐘，多出近一倍。在五分制的流暢度評核中，吟唱組取得4.76分，朗讀組只有4.35分，朗讀組背誦時更常出現卡頓。
值得留意的是，兩組的文字準確率相差無幾，顯示旋律能夠加速學習，卻不會犧牲記憶的精準度。
最具參考價值的，是相隔半年之後的追蹤調查。當初參與吟唱的29名幼童，全部能夠完整背誦詩作；可是朗讀組28名孩童之中，僅9人尚可記起全詩，記憶留存率僅約32%，近七成孩子已經完全遺忘。研究團隊繼而招募60名5歲至6歲學童，選取篇幅更長、意象較深的陸游詩作《遊山西村》。結果顯示，無論詩作難易，搭配旋律吟唱，學習效率、背誦流暢度都優於機械朗讀。
吟唱儲存三層信息
團隊從認知心理學角度，解釋旋律能鞏固記憶的三大原因。
首先，旋律與文字構成多重記憶線索。單純朗讀僅依賴語義記憶；吟唱則同時儲存文字、節奏、旋律三層信息。日後記憶變得模糊時，旋律便能充當鑰匙，喚起整首詩。
其次，哼唱會帶動呼吸與細微肢體動作，調動多重感官，維持孩童的專注力；機械重複朗讀僅啟動大腦語言區，注意力容易分散。
最後，悅耳的樂曲會激活腦內多巴胺獎賞通路，帶來愉悅感，促使孩子自發重複溫習；被動的機械背誦缺乏學習動力，記憶極易消退。
長久以來，很多教育工作者只把唱詩當成提升課堂趣味的活動。然而這項研究告訴我們，旋律並非單純的點綴，而是建構長效記憶的認知支架。香港不少中小學及幼稚園，正積極推廣中華經典詩文。古人的弦歌誦詩，並非空泛的傳說，而是契合兒童認知規律的教學智慧。如果我們適當運用旋律輔助詩文啟蒙，跳出機械抄寫與反覆誦讀的框架，寓教於樂，或許能夠讓新一代更輕鬆地走進古典詩詞的世界，把中華文化的精粹長存於心中。
●劉國輝老師
英國心理學會副院士及特許心理學家
愛用微觀角度分析宏觀事件，為朋友間風花雪月的話題做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