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湖廣填四川裏最遙遠的隊伍——千里入川的客家人

●客家人千里入川。 作者供圖
●客家人千里入川。 作者供圖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在持續上百年的「湖廣填四川」大移民裏,人數最多的是湖廣人,但最特殊、最不容易、故事最動人的,絕對是客家人。當湖南、湖北的移民順着長江水路,輕輕鬆鬆坐船進川的時候,另一批人走得異常艱難。他們從廣東、福建的深山裏出發,帶着外人聽不懂的方言,拖家帶口、徒步千里,一路向西,硬生生闖進了四川。他們,就是客家人。

  很多人以為客家人入川是響應朝廷號召,其實更多是因為在家鄉實在活不下去了。以前廣東、福建的東部山區,山多平地少,能種的地就那麼一點點。一代代人越生越多,土地根本養不活這麼多人。到了清朝康熙年間,這裏又連年鬧天災,旱的旱、澇的澇,糧食貴得離譜,老百姓挖野菜、啃樹皮都填不飽肚子,到處都是捱餓的人。雪上加霜的是,當時朝廷為了防備沿海戰亂,實行「遷界政策」,把海邊的百姓往內陸趕。本來日子就難,這下徹底沒了生計。

  留在老家是等死,出去闖蕩才有活路。走投無路的客家人,只能拆掉老屋、收拾簡單行李,成群結隊,踏上了去四川的路。跟湖廣移民走水路坐船不同,客家人的入川路,全程靠雙腳,是最難、最險的一條路。他們從粵北山區出發,先穿過湖南南部大山,再北上衡陽、常德,走到長江邊,最後逆流而上進四川。全程八千多里地,走路要走三到六個月。一路上全是大山小路、荒山野嶺。老百姓扶老攜幼,幾十人、幾百人組隊趕路,風餐露宿、日夜奔波。很多人走到半路,盤纏花光、糧食吃完,為了活命,只能忍痛賣掉孩子;更多老人、病人撐不住勞累和病痛,直接倒在了路上,最終也沒能看到四川的土地。

  民國的族譜裏,真實記錄了祖輩的辛酸:「一朝拋去廣東田,攜手偕行赴西川。可憐迢迢八千路,風雨相隔走半年。」短短幾句話,就是一代人的血淚長路。

  好不容易走到四川,客家人也不愛扎堆熱鬧的平原壩子。他們大多選擇住在丘陵和山裏,老話說「逢山必有客,無客不住山」。一來他們習慣了老家的山地生活,二來也不想和先來的移民爭地盤,安安靜靜抱團扎根、踏實開荒過日子。別看他們低調,客家人特別能吃苦、有韌勁、守規矩,靠着自己的勤勞和智慧,在四川一步步站穩腳跟,闖出了名堂,留下了很多真實的家族故事:

  1709年,廣東的劉運先一家人徒步入川,落戶成都龍泉驛。剛安頓下來,就立刻修起簡易祠堂,意思就是:我們不走了,這裏就是新家。後來他的兒子考上舉人,在乾隆年間修了氣派的劉氏宗元祠。三百多年過去,這座祠堂還好好的,現在是成都重點保護的歷史建築。

  1718年,廣東崔氏先祖定居威遠。為了讓家族團結向善、好好過日子,他們定下十六條家規,核心就是自強不息、互幫互助。還把家規編成山歌,代代傳唱,就是現在的石坪山歌,如今已經是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被永久保存下來。

  1721年,廣東的陳俊元帶着家人來四川打拚。日子剛穩定,他又專門跑回廣東,把剩下的兩個兒子全部接到新都。一家人扎根落戶、代代繁衍,慢慢成了當地有名的大家族。

  同年,廣東的葉必琅帶着全家入川扎根金牛區。他定了一條簡單又硬核的家規:耕讀興家。

  男人農忙種地、農閒讀書,女人白天做飯勞作、晚上紡紗織布。兩百多年來,葉家傳了十三代,出了幾十位清代官員,還走出了中國工程院院士,真正把「勤勞讀書」的家風傳成了家族傳奇。

  三百多年過去,客家人早已徹底融入四川,但他們從來沒丟掉自己的根。現在四川還有兩百多萬客家人後裔,遍布38個市縣。單單儀隴一個縣,就有近12萬客家人。大家熟知的朱德元帥,祖上就是從廣東韶關遷到儀隴的客家人。

  客家人世代守着一句祖訓:寧賣祖宗田,不忘祖宗言。哪怕在四川生活了十幾代人,成都東山、儀隴樂興這些地方的客家人,至今還說着原汁原味的客家話。因為口音和主流四川話、廣東話都不一樣,曾經被人開玩笑叫「土廣東」。

  但這個看似普通的稱呼,恰恰藏着客家人最讓人敬佩的地方:跨越八千里長路,歷經三百年歲月,無論扎根多深,永遠記得自己從哪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