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溪林】瘦秋

●孤狼在草原孑孓而行。 AI繪圖
●孤狼在草原孑孓而行。 AI繪圖

  亦農

  一樹繁花,鳳翥龍翔。一夜秋雨寒涼,便落英繽紛,碎了一地驚夢。清晨世界,清新濕潤,肉眼可見的消瘦。像豐腴的水蜜桃少女,因刻骨銘心相思而露出銷魂的肩胛和鎖骨。又似熱情似火颯颯奔放的女子變得拒人千里般高冷,身姿傲人,另有一種挺拔和餘韻悠長。

  當空的太陽收斂起近乎瘋狂的熾烈,翩翩君子樣溫雅和內斂,恰似脫線的風箏,兀自蕩向深邃的太空,把決絕的背影留給世間。曾經肥沃的雲朵,像扯開的紗巾般稀疏而淺薄。遼闊的天空湛藍如洗,穹廬般義無反顧向模糊的地平線傾斜。

  林立的樓宇和亭台,商量好似的全收斂起來。浮躁張揚的城市終於慢下腳步,開始冷靜反思膨脹的自己。裸着嶙峋足弓啪啪清脆的高跟涼鞋,換成包裹嚴實的厚底鬆糕,輕盈的短裙被質地堅韌密實的長裙替代。那些粉塵撲滿的鋼化玻璃窗該擦了,那些地鐵口或道橋涵洞堆放的防洪沙袋該撤了,那些用來遮陽的啤酒咖啡傘收起來吧。我家曾經竄蹦跳躍的泰迪已經八歲,忽然像年邁駝背的老者步履蹣跚行動遲緩慨嘆狗生易老……

  靜謐料峭的遠山低了,矮了。遠村饅頭樣安閒地敞臥着,一幅置身世外我行我素的睏倦身姿。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春天發芽吐綠,夏季恣肆汪洋,如今卻在路畔瑟瑟,似乎看到不日將至漫捲天涯的枯黃。咆哮氾濫的河水馴服了,如野馬垂下羈傲的頭顱,斜眉耷眼地斂了聲兒,生怕驚醒兩岸的酣夢。

  青椒紅了,瓜秧趴窩了,橙紅的石榴在飄零的落葉中昂然站上枝頭。不經意間撲面一陣趔趄的風,忍不住打個寒噤。匆忙來往的人們紛紛換上長衫夾克,敏感的老人不約而同戴上帽子。二柱子問:「爹,不怕毒蚊子咬嗎?」老爺子提起單薄的褲角,裏面卻已着了厚厚的棉褲:「怕啥哩!」囂張的秋蚊很快斷子絕孫,彷彿自此絕跡一般。

  孤狼在無垠的草原孑孓而行,忽感形單影隻,彷彿置身寂寥曠野,四顧茫然。曾經高朋滿座笑語喧闐,無奈曲終人散,留一桌殘羹冷炙。激昂膨脹的情緒莫名乾癟了,那些生機勃勃的野心像淋透了寒雨萎靡不振。不屬於自己的還是放手吧,順其自然,何樂而不為?

  漲溢的湖泊潮退般暴露了床底年輪,野鴨或鴛鴦浮游在暮色沉沉的回憶裏。思緒變得恍惚飄渺,某些人與事漸行漸遠,模糊而不真實。空氣霜打般凝重,悸動潦草的心沉寂下來,需要重新打量這個複雜的世界。比如,夏季被愛情衝暈的頭腦,令人煩躁不安的遠大妄想。不由自主地駐足回想,在那炎陽似火的日子,揮汗如雨的自己究竟交付什麼?辜負虧欠了誰?……不再興師動眾,將鋪張的心事打包,等春暖花開時重新投遞。不求事事順意,換個角度或許就柳暗花明。有勇氣面對黯淡或低谷,學會與倔強的自己和解,才是平淡歲月裏幸福的密鑰。

  秋天是一幅灑脫不羈的大寫意,略去繁華錦簇雍容華貴,抹掉所有虛偽浮誇,刪繁就簡。像歷經坎坷的沉思者,曲膝在時間的垛口,深邃的雙眸回顧過往,凝視未來。序幕往往在一曲終了悄然開啟。或許,某個清晨,會看到草地上浮了一層濃濃的霜白,在更蒼茫的遠方,似有千堆雪滾滾雷動。即使萬物蕭條人間蕭瑟的凜冬將至,我們依然躊躇滿志,展望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