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繡傳人馬依城 從蘇州到香港 為千年技藝「繡」出新可能
從蘇州到香港,從「穿針換一毛錢」的小女孩到真正的蘇繡傳承人,馬依城手中的針線從未停下。她繡出的不僅是金魚的晶瑩剔透、豹子的威風凜凜,更是一個年輕人用當代視角重新激活傳統的努力。那根絲線,柔韌如初,卻正在繡出一幅全新的圖景。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藝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蘇繡起源於蘇州,距今已有兩千多年歷史,與湘繡、蜀繡、粵繡並稱中國四大名繡,在其中居於首位,猶以圖案秀麗、構思巧妙、繡工細緻、色彩清雅見長。單從技藝的角度而言,蘇繡可謂是中國刺繡當中的翹楚,其技藝講究「平、齊、細、密、和、光、順、勻」八大特點,尤以精美絕倫的「雙面繡」和「雙面三異繡」聞名。
「穿針引線」的童年
馬依城與蘇繡的緣分,從出生便開始。她回憶,小時候家裏幾乎所有的女性長輩都從事這個行業,「我奶奶、我外婆甚至她們的長輩也都是做刺繡的。」在蘇州的村落裏,刺繡是女性維持生計的手藝,也是她們生活裏自然而然的底色。小小的馬依城看着大人飛針走線,心裏早就萌生了「我也想上去戳兩針玩」的念頭。但長輩們擔心小孩拿針危險,便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先練習穿針:「你幫我把下一根針穿好,穿一根針我給你一毛錢。」在這樣的引導下,馬依城的興致便更加濃烈:「我就穿針穿得非常有興致,當時村上只要是我認識的女性長輩,我都幫他們穿過針。」
到了小學一二年級時,旺盛的興趣再也按捺不住。母親終於給她準備了材料,在上面畫了一隻小熊貓,「只需要黑白兩色,也沒有教我針法,就是讓我隨便來。」馬依城憑着平日觀察得來的印象,自己摸索着繡出了人生第一幅作品,「做完一個很開心,雖然亂七八糟,但也能看出來像一隻熊貓。」馬依城回憶,當時繡娘們做好繡品後,都要自己拿出去賣掉換錢,於是自己也試着興奮地問媽媽:「我的也可以這樣去賣掉嗎?」媽媽先是應允,沒想到後來真的幫她賣掉了,還給了幾十塊錢,後來馬依城才知道其實那是媽媽善意的謊言。「每年寒暑假我都會繡點東西,媽媽都會假裝賣掉了,回來帶給我幾十塊錢。」也正是這份溫柔的鼓勵,讓刺繡這件事在女孩心中從「好玩」變成了「有價值的事」。
馬依城的母親姚林芬師從國家級高級工藝美術大師、著名仿真繡傳人牟志紅,後在蘇州工藝美院大專班裝飾藝術專業進行學習。姚林芬作品亦不乏名作,其中,作品《有餘》被蘇州工藝美術職業技術學院美術館永久收藏,《東林寺大佛》也被收藏於廬山東林寺。姚林芬的作品,彷彿是精美的繪畫,看不到針線的痕跡、但仔細觀察卻能發現,每一條細膩的線條都巧妙地藏於其中,多一絲則顯得沉重,少一絲又顯得單薄。這種技藝令觀者彷彿置身於一個超越現實的純粹意境之中,啟發人們思考藝術的奧秘和美的本質。馬依城回憶,母親畫的金魚尤為出色。2017年,姚林芬的作品《濠樂》獲得第十八屆中國工藝美術大師作品「百花杯」金獎。
母女連心繡佳作
在這樣的熏陶和影響之下,馬依城對於蘇繡有了更深的理解,她認為自己要拋卻過去只是「繡來玩玩」的心態,而真正成為一個蘇繡的傳承者。高中三年學業繁重,馬依城暫時放下了針線。但高考一結束,她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拿起繡針。而這一次,她並沒有急着去繡,而是先去找了前蘇繡刺繡廠的廠長拜師學畫畫。「我想讓自己有更加扎實、專業的藝術基礎,再把兩者融會貫通。」那年暑假,她每天坐公交車來回五個小時去學畫,這段時間的勤奮,讓馬依城打下了堅實的基本功基礎。大學畢業那年,她的第一幅獨立作品《庭院趣事》就獲得了獎項。「當大家問這是誰的作品,我的自我認同一下子就上來了。」馬依城回憶道,「以前我從不覺得我是什麼國家大師的女兒,我就覺得媽媽是一個普通的女性。但那一次,我突然意識到,算下來,我豈不是第四代傳承人?」「這個詞在我腦海中閃過的一下,我突然意識到,這是我的一個獨特的身份標籤,我的責任感一下子就上來了。」她開始去思考:那麼接下來,誰會是蘇繡的第五代傳承人?如果我的子女不愛學怎麼辦?「這個時候,我就覺得,光自己喜歡是非常局限的事情。如果我真的喜歡的話,我是希望它長存的。」
在蘇繡的世界中,只有優秀的作品能夠最終流傳下來。馬依城一直期待着自己也能有機會,創作出如母親一般的獨特的蘇繡作品。除了暗自用功、持續鑽研,真正給馬依城在技藝上帶來巨大啟發的,還是一次次和母親的合作。2020年,由馬依城繡製、姚林芬指導的《雄風》系列斬獲第四屆「蘇藝杯」工藝美術大賽銅獎。2023年,馬依城和母親一起合作完成了以秘魯攝影師作品為藍本的《豹行天下》,這一作品一舉斬獲了「藝博杯」金獎。「安全感滿滿。」馬依城這樣形容與母親合作的感覺。「你就像一直在準備一場考試,心裏總是有壓力的,但如果有媽媽在就會非常安心,因為任何時候、有任何問題反正都有她在。」這幅作品對她而言是一次突破。馬依城原本擅長平針繡,追求「不允許有一針是錯誤的」的精準。還是母親鼓勵她去嘗試以亂針繡法為主的豹子題材:「你如果兩種針法都做到非常熟,萬一你發明了一個新的針法呢?」在母親的激勵下,馬依城不僅完成了挑戰還發現了自己在蘇繡技藝上更大的潛力。更意外的是,這一驚艷的作品還讓秘魯攝影師知道了中國有這麼精湛的刺繡技藝,「他當時看了就立馬決定給我們版權。」
讓蘇繡在香港「活」起來
2022年,馬依城離開熟悉的故鄉,來到香港繼續修讀教育學,研究方向為非學科類課程開發。作為蘇繡傳承人,馬依城對於教育的思考愈加深刻。「蘇繡為什麼能長存?就是因為刺繡大師沈壽大力創辦了刺繡教育事業。所以我選了教育這條路。」她認為,傳統手工藝得以流傳的唯一道路,就是真正有人在源源不斷地學習、創新和應用。
但在香港推廣蘇繡,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挑戰。「在香港,很多人甚至沒聽說過刺繡是什麼。」更棘手的是年輕人的刻板印象,「他們會覺得這麼傳統的東西跟我沒什麼關係,走過門口都不想進來。」馬依城的應對策略是「去標籤化」。她與香港本地知名的插畫家、潮牌進行跨界合作。
在課程設計上,她花了大量功夫將蘇繡「簡單化」。「一幅精緻的作品可能需要十幾種針法,我們盡量做到一個區塊只有一種針法,一整幅作品就兩三種針法。」學員可以在兩小時內完成一件小作品,獲得成就感。「有人做完後,我們還可以幫忙售賣,雖然錢不多,但對初學者來說,作品被陌生人認可,是非常大的肯定。」如今,她的課程已走進過多所香港高校及中小學。在香港教育大學的非遺專業,她所研發的課程被融入教學體系。「有一個女生上完我的課,畢業論文就改成了蘇繡的保育。」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她受邀現場展示蘇繡技藝,讓觀眾親手體驗。
去年11月,馬依城和先生在「1868藝術村」開設了香港少有的蘇繡專門店。店內既有母親創作的價值數百萬的大師作品,也有幾百元的耳飾、書籤等文創產品。「我們希望有限的空間裏盡可能呈現不同品類——拍賣級別的大師作品、精緻小品、學員作品、首飾、實用裝飾……讓大家看到蘇繡可以走進生活。」開店半年多來,效果遠超預期。「第一個月還需要費力做科普,但很快,尤其是首飾和小擺件,大家的購買力非常強。」蘇繡工作坊的報名情況也「比預期好很多」,已經積累了不少老客戶。
實踐和探索中,這項源自蘇州的古老非遺技藝和香港的緣分越來越深。馬依城還特別設計了一組以香港為主題的蘇繡作品,包括獅子山的輪廓、維港的意象。「蘇繡在香港來說是外來文化,如何與本地建立聯繫很重要。」她說。對於傳統手工藝的未來,馬依城有着清晰的思考:「蘇繡一定要往實用和欣賞兩個方向並行發展。光有奢侈品,社會動盪時第一個被淘汰。實用性的東西才能長久。」她認為,傳承人必須接受一個現實,那就是不必每個人都成為大師。「更多人可能只是了解、體驗一下,但這樣也可以了。我們要做的是讓這個過程可持續。」
在談到蘇繡的價值時,馬依城還提出了一個深刻的見解:「蘇繡是中國歷史上極其少數的、屬於女性的傳統手工藝。從古代它就賦予了女性力量,當時的女性因為刺繡才可以獨立做事業,可以賺錢。」線是柔的,針是硬的,蘇繡有柔中帶剛的力量。今年,她還和先生啟動了一個新項目,尋找香港的家庭婦女,教她們學習蘇繡。「她們可能上午送完小孩、做完家務,有兩三個小時空閒,但又無法去上班。我們想用蘇繡的力量去賦能這群女性,讓她們在這個過程中找到自我價值。」她們的slogan是「one hour, one stitch, one woman」,即「一天中你只要有一個小時,我也能給你這一個小時的賦能。」這些學員的蘇繡作品不僅可以展覽,還可以通過銷售獲得收入,進階者還可以去教別人:「一傳二、二傳三、三傳萬,可持續的圈就轉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