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月光是地球的另一種心跳

  黎月香

  潮汐漲落時,海面會先安靜一瞬,像大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呼出。科學家說那是月球的引力在拉扯海水,可若站在深夜的海邊,你只覺得整片海洋都在隨着某種節拍起伏。那不是風,也不是地動,是來自三十八萬公里外的一隻手掌,隔着虛空,輕輕按在地球的胸膛上。

  人體裏百分之七十是水。滿月之夜,我總忍不住想,那些被引力牽動的潮水,是否也在我血管裏悄悄漲落。小時候奶奶常說,月亮照久了人會犯糊塗。現在想來,她說的或許是另一種潮汐。月亮一圓,人就容易睡不着,容易想起舊事,容易對着窗台發呆。那種無端的情緒起伏,彷彿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閃閃發亮,不知被什麼力量推到了這裏。

  住在城市裏,很久沒見過真正的海了,可月光依然能找到我。它從高樓的縫隙間漏下來,薄薄一層鋪在書桌上,桌上的東西都籠在一層柔光裏。這時候我會起身走到陽台上,看它把對面樓頂的晾衣架鍍成銀白色,把空調外機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月亮不管人間建了多少水泥森林,照舊圓了就圓,缺了就缺,如同一位上了年紀的琴師,按着幾億年不變的譜子,日復一日奏着同一支曲子。

  那支曲子的節奏,其實刻在每一個地球生命身上。珊瑚每年隨着月相繁衍,招潮蟹在低潮時出洞覓食,連某些海洋貝類的生長紋都記錄着月亮的節奏。我們以為自己在過自己的生活,卻不知脈搏深處,始終有一輪月亮在打拍子。它退得越來越遠了,每年三點八厘米的退卻,恰似一位母親看着孩子長大,笑着後退幾步,好把整個世界讓出來。

  可它依然拽着海洋不放,就像母親依然在每個深夜醒來,聽聽隔壁房間有沒有咳嗽聲。人類首次踏足月球的那一步,算是地球把自己的心跳終於按在了月球的胸口上。那些留在月面上的腳印、旗幟、儀器,都不如那一瞬間的動作來得真切。那是一個星球藉着人類的手,碰了碰另一個星球的肩膀,說了句原來你在這裏。

  此刻月光正鋪在窗台上,淺淺一層,宛若水銀在玻璃上慢慢攤開。我想起那些古老的潮汐,想起身體裏的水,想起月球每年仍在退遠的三點八厘米。它走得再遠,地球也會在每個黃昏後抬起頭,等它升上來。而心跳,始終應和着它的節奏,不問遠近,不問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