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園/兩個賢妻,兩個毒婦\蓬山
施耐庵在《水滸》裏,喜歡把一個已經用過的故事骨架,再次搭起來,只是換了人物,換了地點環境,也換了滋味。甚至,有的時候,換人物也要打個折扣,換名不換姓。
比如,兩個賢妻都姓何——陽穀縣仵作何九的妻子、濟州府觀察何濤的妻子;兩個偷漢的毒婦都姓潘——武大的老婆潘金蓮、楊雄的老婆潘巧雲。腹黑地想,施耐庵安排「何」「潘」這些名字時,是否夾帶了一點私貨?二潘分別栽在武松和拚命三郎石秀手裏。武二郎殺嫂子、殺姦夫,石三郎殺姦夫、殺嫂子(協助楊雄動手)。
這種迴環變奏的複現、對照,照見的卻並不是情節的貧瘠,而是讓讀者在對比之中,仔細咀嚼個中興味。打虎的武松、李逵不同,射雁的花榮、燕青不同,潘金蓮、潘巧雲的毒,也不同。潘金蓮是大戶人家婢女,嫁給了一個「三寸丁」「矮窮矬」;潘巧雲是小康之家小姐,嫁給了高大英武的楊雄。兩人的紅杏出牆,也有了區別。
武松在鴛鴦樓殺了蔣門神以及張都監全家,刀刃都砍缺了,割衣襟蘸血在牆壁寫下「殺人者,打虎武松也」。張順殺了水賊張旺的家小,刀口都砍卷了,割衣襟蘸血在牆壁寫下「殺人者,安道全也」。一個是快意恩仇的終極爆發,敢作敢當;一個是為逼安道全上梁山,嫁禍栽贓。境界便大有不同。武松雖殘忍,但蕩氣回腸;張順的伎倆,雖不如宋江陷害秦明、吳用算計盧俊義那樣狠毒,但也未免下作,就撐不起這個氣場。
讀到這些情節,難免覺得似曾相識,但並不乏味。這種重複,也就是金聖嘆所謂的「特犯」之筆,其精妙之處就在於通過相似情節的相互映襯,以細節差異為切口,揭示人物性格,深化主題內涵。這正是「特犯」的「特」。
(「水滸裏的拷貝術」五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