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情萬里】丟了一把傘
趙鵬飛
下雨了開傘，天晴了收傘，傘丟了，與之相隨的一段風雨，也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每個人都是一個時代的拼圖，只是大小不同。像是一場雨，砸在乾旱龜裂的土丘上，激起一個一個麻點大小的坑。落在無遮無攔的池塘裏，掀起一圈一圈荷葉大小的漣漪。滴在四四方方的天井裏，與地面生了綠苔的石板撞個滿懷，綻出一朵四濺的水花，花落了流成一線細流，隱入不知去向的暗溝。
現在的人很少會有站在天井裏聽雨的體驗。天井是屬於中式四合院，也屬於南方傳統的合院。在香港，天后廟大都還有天井。比如赤柱的天后廟，進門的照壁，左右兩側遊廊，與正殿前簷，圍成一方天井。我跑步路過，會進去轉一圈，有時候是為嗅嗅香火，有時是避雨。站在正殿簷下，透過天井，可以看到方方正正的天，也可以看到一排脊獸，有鰲魚，有人物故事，不知是琉璃的還是彩陶。香港四處是海，原又是小漁村起家，天后護佑天下所有出海謀生的人，天后廟在香港處處香火旺盛。始建最早的一間，是位於西貢佛堂門的天后古廟，據稱南宋咸淳二年（1266年前）所建，規模恢弘。赤柱天后廟晚了五百年，是清朝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始建，曾毀於颱風，後人陸陸續續多次修繕，已不復當年的樣子。
司馬遷說，夫天運，三十歲一小變，百年中變，五百載大變。五百年太久，只論今生今世。香港人普遍長壽，連續十年蟬聯全球最長壽地區。香港百歲人瑞的比例，高居全球第二。人活百年，終有了局。如若開了上帝視角，會發現人生來去猶如大戲，也是有規律可循的。先是路人甲、小配角、中配角、次配角退場，再是男三、女三、男二、女二，最後，才是男女主角。無論是劇中還是生活中，擁有主角光環的人，總是能活得更久。無綫電視以金庸武俠小說為藍本，拍了很多部電視劇，現在的眼光看，場景簡陋，道具敷衍︰大漠草原，其實是在大嶼山搭了蒙古包；神乎其技的二十四橋明月夜，就是一碟不給特寫的家常菜；桃花島上落英繽紛的桃花，居然是過年的年花；瀑布更離譜，是反光的塑料薄膜。但導演在選擇演員和設計武打場景方面，卻是出奇地有眼光有創意。比如83版的《射鵰英雄傳》，翁美玲飾演的黃蓉，黃日華飾演的郭靖，曾江飾演的黃藥師，苗僑偉飾演的楊康，謝賢飾演的楊鐵心，劉丹飾演的洪七公，以至於周伯通、歐陽鋒等一眾配角，個個形象貼切，性格鮮明。動起手來，揮拳踢腿，刀光劍影，身法飄逸靈動，好似用高階AI直接把小說裏的文字描述生成了影像。再比如95版的《神鵰俠侶》，古天樂飾演的楊過，李若彤飾演的小龍女，張可頤飾演的程英，令劇迷和書迷過了多少年都念念不忘。光環的長尾效應，過去了幾十年，還能在帶貨的直播間裏有效變現。
也有不按規律來的。翁美玲過早意外去世，是香江一段傷痛往事。看過《射鵰英雄傳》的內地觀眾提起來，還是會唏噓慨嘆紅顏薄命。飾演黃藥師的曾江，享壽88歲，而演楊鐵心的謝賢一生瀟灑，得高壽故去後，生前交往過的紅顏佳人，都讚他為人有情有義。這個月初，劉兆銘病逝，享年94歲，他在經典金庸劇集飾演過南帝段智興，是劇中的大理國君主，癡迷武功，最終出家為僧，專心研習武術絕學一陽指。劇外，他一生醉心演藝事業，直至2020年88歲，還參演了人生最後一部電視劇。
每故去一個人，那個時代的繁盛就黯淡一朵。終有一日，整個頁面全然轉灰，成為後來人偶然想起的故紙堆。
丟了一把傘，拉拉雜雜下了一場舊時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