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天后宮：深圳海洋史的地理切片（二）
●木木
民國《國華報》1935年12月9日第4版刊登《紀赤灣天后廟與陷龍窩》一文，比較詳細地講述了當地的「陷龍窩」傳說，大意如下：
赤灣之地，山勢豪雄，峰巒起伏，矯若游龍，氣象萬千。山上有岩，名陷龍窩，方圓丈許，其深無底。遇將雨時，岩內山氣上升，如雲似絮，騰起空際，白霧彌天，烏雲匝地，如張華蓋，遮蔽半山。相傳此地為古墓，正生龍口。一日，有孕婦上山採樵，倦憩墓上，產生一子，晦氣觸犯其龍，龍乃乘夜遁走。幸有天后廟鎮壓其上，使龍不得遠遁，逃至海心為止。翌晨海心突起小山一座，由遠處望之，見有龍氣一條，由山上直透海中之小山，夭矯活靈，滾滾翻騰……
陷龍窩的傳說，體現了赤灣媽祖文化中貫穿始終的理念：海上機遇與風險並存。赤灣是不可多得的天然良港，同時也是河海交匯之地，水情複雜易發生海難。因此，這裏龍氣縈繞，是上好風水寶地，但若對其不敬，則有血光之災。正是天后宮的鎮守，使得真龍不去，龍氣不散。
《海門神寺》引用了這個傳說，並與傳說的寓意相呼應，以宏闊的視野發出一連串追問：
——為何一間位於深圳南頭半島最南端的天后古廟，幾乎處於封建王朝的天涯海角，會引起國家王朝的注意？
——為何出使東南亞各國的使臣在此地停留？
——為何使臣在赤灣舉行國家最高規格等級的海洋祭祀大典？
——為何省府高級軍事長官和地方知縣頻頻重修此廟？
——為何地方精英分子努力將此廟融入本地社會網絡？
——為何出入珠江口的商人、漁民乃至農民要遠道來此祭拜媽祖？
整部《海門神寺》，洋洋灑灑37.2萬字，正是從歷史、地理、文化等方面，結合千百年來政治與社會變遷，對這些追問作出的立體回答。作者認為，所有追問和疑惑，都指向深圳的海洋歷史文化，而要認識深圳的海洋歷史文化，首先要從了解赤灣天后宮的海洋歷史文化開始。
自唐開元二十四年（736年）設立屯門鎮，赤灣水域在國家海防和海洋貿易方面的重要性通過一系列重大歷史事件表現出來。天后宮是赤灣水域的象徵，其興衰往復構成了以深圳為支點的中國海洋歷史的一個切面。過去，這裏是中國通往東南亞官方航道的節點，亦是中外使節、商旅往來的重要港口。如今，開啟中國改革開放征程的蛇口「開山第一炮」就在附近打響，而隨着「一帶一路」倡議的推進，方興未艾的自貿區和大灣區建設也在這裏吹響了集結號。
循着這一歷史脈絡，《海門神寺》分五個篇章作了深入剖析。第一章「東海逝波：零丁之嘆與赤灣傳說」，講的是明代以前的故事，包括赤灣媽祖文化的緣起、文天祥《過零丁洋》的悲歌、宋少帝陵的傳說等。這些故事可讀性強，但當時尚未出現「赤灣」之名，不少內容是從後世相關記述中摘錄的，且以野史傳說居多。因此，作者落筆很謹慎，不輕易下結論。但經過廣泛搜羅，探賾索隱，鈎深致遠，赤灣的自然地理、歷史角色和人文生態還是清晰地呈現出來，為全書的論述搭建了一個收放自如的邏輯框架，並為明代以後信史的展開打下廣泛而扎實的基礎。
從第二章開始，轉入信史敘事。經過前面主要基於傳說和推導的恣肆鋪陳之後，以王朝和歷史分期為經，以海防及海上貿易基本形態為緯，條分縷析，用四章篇幅勾勒出一個生動的海洋文化樣本，得出了足以重塑深圳文化形象的結論：宋元以降，深圳地方社會與海洋社會的歷史，可以在赤灣天后古廟的變遷中「全息」地展現出來。赤灣媽祖文化不僅是深圳的寶貴財富，也是深圳文化的高度所在，在當今大灣區的政治、經濟、文化建構中獨具價值。
故事從鄭和下西洋講起。明永樂三年至宣德八年（1405-1433年），三寶太監鄭和奉旨七下西洋，船隊規模空前，最遠抵達非洲東海岸。這場持續近30年的航海盛舉，將海上絲綢之路的發展推向高潮，同時也成為赤灣媽祖文化的緣起和標誌。宦官出使是明代富有特色的外交形式，宦官往往充當正使，獨攬外交大權，出使的使命包括政治方面的策封、朝貢貿易和文化交流等。鄭和船隊除了進行海上貿易，每次航行還帶有具體任務，有的是在海外建立紀念碑，有的是建中轉基地囤放物資，有的是接受異邦進獻祥瑞，有的是護送外國使臣回國……七次遠航不僅彰揚了大明王朝的威儀，展現了領先世界的航海技術，更通過和平外交促進了亞非間的文明互鑒。
據《明史·鄭和傳》記載，鄭和率龐大船隊七下西洋之前，還有過一次小規模的摸底探路之旅。明永樂元年（1403年），鄭和與副帥張源率隊從江蘇太倉出發，經福建泉州、廈門，廣東汕頭、赤灣，海南大洲島，抵達泰國。此行主要是為了調查山川島嶼、水文資料、風土人情，積累航海經驗。行程差不多一年，回國後便開始了大規模的造船工程。
永樂三年，鄭和率領的遠洋武裝貿易船隊正式開啟了名垂青史的西洋之行。首航出動大船200餘艘，每艘長44丈，寬18丈，載有海員、工匠、士兵及各色人等27,500人，浩浩蕩蕩駛入南中國海。傳說船隊行至赤灣水域，突遭海上強風，船工請求向天妃禱告，祈求平安。鄭和主持儀式，禱曰「和奉命出使外邦，忽遭風濤危險，身固不足惜，恐無以報天子。軍士生命，息於呼吸，望神妃救之」，並承諾待遠航平安歸來後修建「天下第一天后廟」祀之。鄭和禱畢，俄聞喧然鼓吹聲，一陣香風颯颯飄來，宛見天妃立於桅端。自此，風恬浪靜，往返無虞。
船隊順利返航後，鄭和向明成祖朱棣稟奏了在赤灣遇險得天后娘娘庇救化險為夷的故事。聖顏大悅，命張源隆重擴建天后廟，以兌現當初許下的諾言。朝廷宣各地官府和使節，今後下西洋之使臣須在赤灣停泊，向媽祖娘娘上香祈福，舉行祭拜典禮。中外商船亦經御准，在這裏補充糧食淡水，候風啟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