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創新
劉征
因為工作的緣故,最近幾年我經常要往返於上海和武漢。然後,很多習慣就被迫中斷了。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你有兩個人生,當你每次重整旗鼓,決定做一件事的時候,你就會想到這件事或許做不下去,因為下周,至多下下周,你就不得不離開此地去過一種新的生活。於是,一種重新開始的決心,或者說,有一件讓你感到興奮的決定就會被延遲,因為還沒開始,它已經中斷了,這就是四處奔波的壞處。它與某一個長途旅行不是一回事,前者是儀式性的,一切都不同,並期盼一切都不同。後者卻是日常性的,這種日常以雙重日常的非常規性造就了一種矛盾,令你的生活多了許多顛簸。
通過幻想來創造一個新的開始這件事所能帶來的快感因而大為降低,那裏已經有一個外在的開始周而復始,但在這並非真正的開始,實際上,它讓開始不再是一個開始,變成了一個重複的行動。說起行動,常聽人說行動創造未來,實際上,倒不見得,大多數時候,行動的機械性遠超它的創造力。就好比創意部門,往往被奉為企業當中最具活力和創造力的地方。但是,一旦你接觸到這個部門下的職員,你會發現他們的頭腦風暴並不是思考性的,而是行動性的。比如,所有的新品名稱,說到底,最輕鬆的方法,就是諧音法,把一個語意雙關所自然造就的反差感當成一種戲劇性,以此產生趣味。而這個思路一旦被當成每一個品名創立的基本思路,創意實際上就停止了。那些看似生動的創造,因為來源於一種固定的工作方法,便很難真正打動人。這就是為什麼許多大型公司,明明有一個創意部門,卻依然要去尋找一個乙方,並通過不斷更換新的乙方,來創造出源源不斷的點子。
從這一點來說,行動的創新來源於不斷去碰撞新的外在,以產生新的問題,而這些看似是問題的地方,居然最有生命力了。遺憾的是,外在常常難以有什麼真正的變化。多數的工作,一旦進入到工作流程,就慢慢成了重複。連創意都是如此,更遑論其他。
於是,思考的作用,或者說,真正不受限制的想像的作用就變得十分重要。藝術家因而被推舉到一個十分崇高的地位。他們儘管是一個人,但是,卻讓自己的頭腦脫離開日常與習慣,一直處於一種未被馴服的狀況。而藝術家的痛苦,也就在於他再也想不出新的點子。從這一點來說,藝術家的獨一無二就像他的作品一樣,因為他也無法重新創作出一件一模一樣的作品。儘管那個idea依然還在,但是一旦它被完成一遍,倘若它又被摧毀掉了,就再無法造出一個,因為靈魂已經被注入了唯一的那一個。
工匠,或者像我前面所提到的那些創意部門的人,都無法成為一個藝術家,他們的工作受限於時間、地點這些強制性的外在,而非依循內在的渴望,這就與創造力本身相悖。所謂創造力,就是自然而然出現了一個什麼東西,召喚着你不得不去做。你是在地鐵裏嗎?或者是在吃飯,一旦靈感來了,你就得立刻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馬上去完成它。不然,這主意很快就要無影無蹤了。
這樣說起來,幻想創造這件事簡直偉大,它是人除了肉身生育這件事之外唯一可以創造出真正生命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