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見藝術，見真情，見人生 ——讀穆欣欣《京劇裏的中國文化》有感
●文：磊行
說來慚愧，在讀穆欣欣老師這本《京劇裏的中國文化》之前，我上次完整讀完一本書，還是《漢密爾頓傳》，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了。暑期旅行，一定要挑幾本早就嚮往的好書，在風景絕佳之地閱讀，是人生一大樂事！翻看這本《京劇裏的中國文化》，書的厚度、所用紙質，連字的大小都讀來極其舒適，想必在每個細節都體貼讀者的喜好和感受。
翻開目錄，此書共講了10部戲，看到第二部《尤三姐》時特別感慨。人到中年，歲月中的勞碌充實，時常令我覺得青春年少的那個自己，遙遠得恍如隔世。讀起穆老師介紹的《尤三姐》這部戲，居然讓我想起了讀初中時的自己。13歲的孩子不能體會《紅樓夢》裏的深刻人性，看電視劇時，只覺得所有人都活在枷鎖裏，唯有尤三姐快意恩仇。對她來講，玉碎就是最好的結局！幸福如煙花般短暫，遺憾和悽涼與她的愛人柳湘蓮終身相伴…… 還記得當年和父親聊起尤三姐，我說：「人就應該那樣痛快淋漓地活！」爸爸反問我：「生命何等寶貴？怎麼可以為一個輕易放棄你的人而自殺？」這是我今日仍記憶猶新、極其重要的關於珍愛生命的教育，始於尤三姐。
穆老師在《尤三姐》這一章裏，聚焦京劇演員、尤三姐的扮演者童芷玲。穆老師寫她深得荀慧生真傳，後又拜師梅蘭芳；不僅學東西出奇地快，四大名旦的戲都拿來唱，並且能反串老生、花臉、老旦。1946年，24歲的童芷玲以梅派《鳳還巢》、程派《鎖麟囊》、荀派《紅娘》與尚派《漢明妃》，在上海成為家喻戶曉的戲曲明星，她同時也拍攝電影。就是這樣一位能把握時代脈搏、深受京劇大師喜愛的名角，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主演電影《尤三姐》後，就迎來了大家只能看八個樣板戲的時代，被迫害成了一名勞改人員。與尤三姐不同的是，童芷玲平反後仍演戲，穆老師形容她的表演：「自然生動，毫不刻意，平淡卻也絢麗；照人的光彩中，那光芒像夕陽般柔和舒服，也惹人惆悵。」演員的命運和尤三姐既有交集，想必也以她為鑑。你若曾經翱翔天空，就總是會想着再回到那裏。用穆老師的話說：「尤三姐平日所見是賈珍、賈蓉這等貨色，忽然看到台上扮演林沖的柳湘蓮，簡直是天上地下的鮮明對比。柳湘蓮悲壯、孤獨，身上既有俠氣，也不貪圖功名利祿。」
讀完第二章《尤三姐》——寧為玉碎，再去看第九章《霸王別姬》——不要忘記看月亮，心裏深受觸動，不吐不快。
虞姬也如尤三姐一般，自刎於愛人面前。讀穆老師的書，確認虞美人花的名字來源於虞姬。因着大家對虞姬的喜愛，「虞美人」更是成為著名的詞牌名，如：「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煜）、「夜闌風靜欲歸時，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蘇軾）、「悽涼別後兩應同，最是不勝清怨月明中」（納蘭性德）、「人間不識精誠苦，貪看青青舞。驀然斂袂卻亭亭，怕是曲中猶帶、楚歌聲」（辛棄疾）。
「虞美人」的詞裏，有明月，有江水，有清風；有悽涼哀怨，有無法繼續的相伴相知，有看不見盡頭的孤獨愁苦，有家國不在的悲憤遺憾……這一切都冥冥中發生在月夜。京劇《霸王別姬》中最令人動容的一句話：「看，雲斂晴空，冰輪乍湧，好一派清秋光景！」也是這晴空，這明月，這清淨的秋夜，給了虞姬片刻的寧靜安穩，在放棄生命前，和月亮，和這世界，作最溫柔的告別……
正如穆老師所說，「朝代更迭，成王敗寇的故事，在歷史長河中不過是剎那，真正動人的，還是人與人之間的情。尤三姐和虞姬的精神，都是一種在困難和壓抑中的堅忍，並且相信美好，永遠與希望、尊嚴和高貴同行。」
穆老師的文字功底和藝術修養，從她年幼時即開始積累，對戲劇、對藝術的愛與日俱增，對美的追求從未停止。還是一個7歲的小女孩時，穆老師就能連看7場《白蛇傳》！從樂池、燈光、過道、後台等不同角度，反覆觀看同一齣戲。一個7歲的孩子，既能背唱腔和台詞，也能對AB組演員的表演進行比較，是熱愛和堅持讓她樂在其中。熱愛和堅持本身就是一種天賦，來自於家學淵源和父母的陪伴引領，穆老師有這樣的家庭是幸運的，我作為讀者，有機會遇到這本書，也是幸運的。
這十部戲，穆老師對每齣戲劇的人物造型和服裝的精妙之處都有詳盡的解讀；也分享行家講看戲的竅門。每齣戲的歷史淵源、創作背景、演變過程，都有深入的剖析；對梅蘭芳、程硯秋等大師的心路歷程、藝術生涯的詳述也令人感動……一本好書，會讓你想知道更多！你會去看《同光十三絕》那幅畫，會去看史依弘在電視劇《繁花》裏的表演，甚至去比較《鎖麟囊》裏富貴大小姐薛湘靈對他人的同情心與善行，和歐萊雅集團創辦人獨生女、曾為全球女首富的莉莉安·貝登古（Liliane Bettencourt）的難覓真情的人生。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穆老師的文字，我覺得是「清澈」，清澈的文字如清澈的雙眼一般，把光、純淨、美反映出來。
京劇裏的中國文化博大精深，只要去發掘，總有新的欣喜和體會。好的書就像一個好朋友，每次見面，哪怕就同一話題聊天，都會有新的啟發、新的思路。《京劇裏的中國文化》分享藝術的精妙，更訴說經典劇目裏的人間真情，穆老師的書中說「審美即人生」，此書的好，不能盡數。但穆老師的這本書，確實讓我在短短的一個暑假，見藝術，見真情，見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