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仁手記】九州禹跡化「石上山河」 古人測繪有方

●《禹跡圖》拓本   資料圖片
●《禹跡圖》拓本 資料圖片

  今天,我們只需輕觸手機屏幕,便可以放大、縮小或移動地圖。然而,在大約一千年前,中國人曾把地圖刻在石碑上。石碑往往又大又沉、難以搬運,製作也遠比在紙上繪圖費時,可古人為什麼仍然會選擇用石頭來承載山河?

  現藏於西安碑林的《禹跡圖》和《華夷圖》便刻在一塊巨大的石碑上,《禹跡圖》刻於1136年4月,《華夷圖》則在同年10月刻成,距今已接近九百年。兩幅圖雖然處在同一塊石頭的兩面,呈現空間的方式卻不完全相同。

  《禹跡圖》以河流和海岸線構成地圖的主要輪廓,圖面上還布滿整齊的方格。圖題下方註明「每方折地百里」,這種「計里畫方」的方法,理論上是為了按照距離比例來安排圖上地理單位的位置。它與儒家經典《尚書》中的《禹貢》篇有密切關係。《禹貢》借大禹治水的故事,以九州、山川和貢賦組織天下空間。《禹跡圖》則把《禹貢》記載的山川名稱,連同歷代州郡及古今地名,轉化為可以觀看的圖像。

  《華夷圖》體現儒家觀念

  石碑另一面的《華夷圖》,則嘗試呈現當時人所認識的更廣闊的世界。圖中較為詳細地描繪了中國的山川城邑,並在地圖四周以文字形式大略介紹域外地區。此圖雖呈現了域內與域外的空間,但圖上並無當今地圖上常見的國界或邊界線,其所展示的域內域外空間關係也並非精確真實。此圖所意圖呈現的,是「華」「夷」之辨,是儒家中國心中的天下秩序。

  《華夷圖》的題記寫着「岐學上石」,表明這兩幅地圖是在當時的岐州學校裏刻石。1136年,距北宋滅亡已近十年,宋廷南遷,原來由北宋統治的空間分屬不同政權。在這樣的局面下,把九州山川、歷代州郡和四方國度刻在官學的石碑上,便不只是傳授地理知識。它也讓學生透過經典與地圖,理解一套超越眼前疆界的歷史空間,保存對「天下」的整體記憶。刻石的耐久和莊重,也使這種知識獲得較穩定的形態,可以在變動的時局中持續傳習。

  《地理圖》反映疆域變遷

  南宋時期的《地理圖》進一步顯示了石刻地圖的教育意義。1190年,學者黃裳為教導當時的嘉王趙擴而繪製此圖,趙擴後來成為宋寧宗。到了1247年,王致遠又在蘇州將它刻成石碑。圖中不僅標示山脈、河流和行政建置,圖下還附有文字,敘述從上古到宋代的疆域變遷。觀看這幅地圖,也就是同時閱讀地理與歷史。對皇室教育而言,它既幫助學習者認識國土,也引導他思考王朝面對的現實形勢與統治責任。

  與紙張相比,石碑不易損毀,可以在官學等機構長久保存,供不同世代的師生觀看。石刻還可以製成拓片:人們把紙覆在碑面上,以墨拓出圖像和文字,便能讓固定在一處的地圖重新變得可以攜帶、收藏和傳閱。石頭的穩固與紙張的流動,由此結合在一起。

  中國古代的石刻地圖,保存的不只是山川形勢,也保存了不同時代觀看天下的方法。它們把製圖、經典記憶、政治教育和金石傳拓結合起來。到了十六世紀末,一幅包含更多域外地理知識的世界地圖也在蘇州被刻上石碑。當新的世界圖景進入這套悠久的中國石刻傳統,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山海生 香港樹仁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