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離開的與回來的 工廠裏的命運流動
記者相隔一個月的兩次採訪之間,就有約20名腎友因各種緣由離開或暫別。去留之間,是一個個個體真實的命運流轉。
小楊來自雲南邊境縣域,父母早早離世,他從小跟隨哥姐長大,靠務工、種地維持生計。35歲正值壯年,他被確診尿毒症,「天塌下來了,想死的心都有。」 最初他以為這便是絕症,甚至向醫生提出放棄治療。直到在透析室見到許多處境相同的病友,才慢慢解開心裏的死結。不願長期拖累親人,小楊輾轉來到這家「腎友工廠」謀求生存。在這裏,他最深的感受是被接納與包容,大家同為腎友,彼此沒有隔閡,交到朋友之後,人也開朗許多。
但並非每位腎友都會在這裏長久立足。血透中心的主要收入來源是患者的透析費用,因此尿毒症患者是各家血透機構爭相爭取的「客源」,部分機構選擇直接給患者發放補貼,甚至線下「挖角」。謝強說,近期流失的員工中,就有一部分轉而選擇了「直接拿錢」的機構。但在小蘇看來,這筆賬實則並不划算:「雖說每月能拿到一兩千補貼,但透析、吃住都要開銷,還要重新找工作,不能只盯着眼前這筆錢。」
也有「回頭客」。盛夏悶熱的廠房裏,所有人都穿得隨意,只有張小豪(化名)一身長袖襯衫西褲,打理得整整齊齊——這已是他第三次回到這裏。患病前,他在夜場上班,喜歡運動,「穿西裝打領帶,走在街上回頭率很高。」現在,175高的個子體重掉到只有一百斤左右,面容憔悴,失眠焦慮,心理落差巨大。他覺得做衣服「沒盼頭」,反覆離開,但出去又處處碰壁,如此已經三進三出。他依然穿着長袖襯衫把身體遮住,心裏還放不下以前的日子。
有人奔赴而來,有人轉身離去,這間小樓見證着腎友們與命運博弈的不同選擇,也照見「以工養醫」模式現實而複雜的一面。
是非與期盼:授人以漁 亦盼多方托舉
「我只是給他們一個平台,願意努力的就來,要走的我也不留。」寶樹堂創辦人謝強很早就投身公益,始終信奉「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除製衣崗位外,工廠的司機、保潔等崗位也向腎友開放。他曾把麵包車以一元錢租給一名腎友司機,由對方承接病人接送業務,全部收入歸司機個人所有。今年工廠還新開闢直播業務,鼓勵腎友參與產品設計,憑業績獲取提成。在謝強看來,直接給錢的幫扶治標不治本,創造就業崗位的項目式幫扶,才具備更長久的價值。
隨着「腎友工廠」走入公眾視野,讚譽與質疑接踵而至。「我就是個退休老頭,對這些都沒興趣。」訪問中,他并不迴避現實考量,坦言推動患者就業,客觀上能夠穩定血透客源 —— 患者擁有穩定收入,才能持續接受透析治療;但心底同樣存有惻隱,「當我了解到還有這樣一群處境艱難的人,就覺得有義務伸手幫一把。」
「腎友工廠」引起社會關注後,各方援助漸漸匯聚,虧損情況逐月收窄,讓謝強重新看到曙光。如今他仍在四處奔走對接訂單,希望拿下長期穩定貨源,同時期盼能夠獲得資金、場地、水電等方面的政策扶持。「現在不好說是對還是錯,但做這件事我能幫到的人,遠比在醫院工作時要多得多,我覺得這點還是有意義的。」謝強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