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撈香港文化記憶系列 】「香村」以音樂延續鄉村記憶 十年尋歌讓村校重新被聽見
香港北部都會區發展計劃逐步推進，「城鄉共融」不再只是空間規劃的術語，更指向文化與記憶的交融。散落新界村落的學校，承載幾代人的成長印記——它們是傳道授業的場所，也是維繫社區情感、傳承本土文化的紐帶。隨着村校陸續停辦，校舍轉為他用，曾經響徹鄉郊的歌聲，也漸漸沉寂。但音樂組織「香村」（Fragrant Village）創辦人史嘉茵沒有忘記。十年來，她走訪一座座村落和學校，採集那些仍活在村民記憶中的校歌，把一段段屬於村落的聲音記憶，逐一打撈回來。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岳悅 圖：受訪者提供
史嘉茵的足跡遍及坪輋、吉澳、古洞、蒲台島等地，至今已記錄約30間村校的校歌。這些村校大部分已停辦，校舍或荒廢、或改作他用，但舊生們依然記得當年的旋律。為將這些聲音和曲譜留下來，她出版了《村聲迴響》一書，記錄校歌的採集過程以及背後的村落故事，又邀音樂人與村民共創《香村》大碟。她始終相信，保育不止是保存過去，更是以創意延續記憶的生命力。於是，她決定帶着這些校歌走出香港。
香港村校校歌上海覓得知音
今年，史嘉茵首次帶着村校校歌走出香港，在上海YOUNG劇場舉辦音樂會和展覽。
校歌全部以廣東話演唱，上海觀眾卻聽得投入。「可以感覺到他們真的進入了我們的故事，他們聽見了村校的故事。」最令她感動的是，演出結束後，一個觀眾都沒有離開。隨後的分享會上，觀眾紛紛提問，也分享了自己的感受——有一位更即場唱了自己學校的校歌。史嘉茵從未想過，村校校歌的力量可以跨越地域，「原來它不只是本土的、小眾的事，香港的故事可以透過音樂走到更遠的地方。」
這次上海之行，也讓她遇見了內地知名音樂人小河。小河發起「尋謠計劃」近十年，走街串巷尋找「失落的民間童謠」。史嘉茵說，小河團隊讓她看到另一種可能：「我們做了十幾年記錄和演出，主要是用鋼琴伴奏，讓校友盡量還原校歌原貌。但原來這些音樂素材可以變成很不一樣的樂隊作品，感染力更強。」今年10月的吉澳打醮藝術節，兩人將再度聯手登台。
上海的回響讓史嘉茵更加確定，記錄只是第一步，如何讓這些歌聲繼續傳唱下去，才是真正的挑戰。但要理解她為何走上這條路，還得回到13年前的一次誤打誤撞。
一首校歌，打開想像的窗口
2013年，史嘉茵從香港演藝學院畢業不久，為了籌辦藝術節，與一班藝術家走入新界東北的坪輋。村民帶她穿過雜草，眼前是坪洋公立學校——有籃球場、足球場、平房金字頂校舍和獨立禮堂。「第一次在香港見到這麼大的校園，我才知道，原來有『村校』這樣的地方。」她說。
那時的坪輋，正因新界東北發展計劃而面臨改變。村民希望多些人走進村落，讓外界知道香港還有這樣的地方。史嘉茵想在那個校舍做點什麼，於是跟村民聊起來，一問之下，原來學校有校歌。
「雲山蒼蒼，碧樹茫茫，田疇樹綠，稻麥飄香……」她第一次聽到這四句歌詞，深受觸動。「我從小在城市長大，總覺得村落離我很遠，但這首校歌很有畫面感。」後來，她在坪洋公立學校舉辦藝術節，邀請舊生回來唱校歌。二三十人聚在禮堂，最年輕的20多歲，最年長的已逾70歲。
「我到現在每一次講起這個故事，都記得那時的歌聲和畫面。」她說，「我站在禮堂中間，覺得歌聲彷彿穿透了我。」
那次經歷亦讓她開始好奇：其他村校的校歌又是怎樣的？「好像從此打開了一扇想像的窗口，讓我開始有興趣去了解香港的村落，以及村校的校歌和歷史。」
每首校歌都是村落的立體寫照
2016年，史嘉茵正式成立非牟利組織「香村」，系統採集村校校歌，探索利⽤⾳樂說唱⼟地故事的新可能。
這個過程並不容易。曲譜基本失傳，只能靠民間口口相傳。團隊找到年長的舊生，問他們還記不記得校歌怎麼唱，大多說「忘了」。要耐心地慢慢聊，建立信任，他們才會哼出幾句零碎的旋律，再經過旁邊的人不斷補充，最終才能拼湊出較完整的輪廓。「這是一場與時間的競賽。你不去主動尋找，有些東西就會消失，沒有了就再也找不回來。」她說。
她接觸到的校友中，年紀最大的已超過80歲。村校鼎盛時期，全港曾有超過300間，如今仍在辦學的不足20間。大部分村校已消失，但它們還活在舊生的腦海裏——每首校歌，都是村落的立體寫照，也藏着一段獨特的歷史：
吉澳公立學校的歷史，可謂香港村校發展的縮影。它的前身是俗稱「卜卜齋」的傳統私塾。戰後，香港適齡學童數量急增，政府鼓勵民間辦學，新界鄉村掀起辦學熱潮。吉澳公立學校的新校舍，便由政府與村民共同出資建成。學校校歌頭兩句是「青山環抱，綠水圍繞」，唱出吉澳的地理環境，而隨後的一句「水陸一心，建校吉澳」，則藏着一段獨特的歷史——原來吉澳島上有漁民，也有客家人聚居，兩幫人以前並不友好。但因為這間學校，小朋友在同一個地方學習，慢慢打破了族群的隔閡。短短八個字，記下了村民從隔閡到融合的軌跡。
青衣漁民子弟學校的校歌則唱道：「我們是海的兒女，勤奮勇進取。」這所學校為魚類統營處轄下的13間漁民小學之一，專為漁民家庭的幼童提供就學機會。香港「從小漁村到國際都會」的故事，我們耳熟能詳，但真正構成漁村日常的細節去了哪裏？史嘉茵走訪不同漁村的過程中發現，漁民長年在海上漂泊生活，淬煉出了一種頑強的生命力——這首校歌，以及舊生們的親身經歷，正是這種精神的真實寫照。
校歌往往就是這樣一個切入點。史嘉茵說：「對觀眾而言，校歌讓人更容易走進村落的歷史；對舊生來說，一提起校歌他們就開心起來，彷彿回到了童年。當那些記憶和情感慢慢浮現，彼此之間也更容易建立信任，願意分享自己的故事。」有舊生對她說，多謝她讓自己有機會回到母校，與同學重聚；也有人看過媒體訪問後主動聯絡她，請她來記錄自己學校的校歌和歷史。
校歌記錄的不只是一所學校，更是一個時代、一群人、一種生活方式的側面。當這些旋律被重新唱起，一段段屬於香港村落的記憶，便得以延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