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尋寶記】「黑膠養父」藏30萬碟 播出時代記憶
你有沒有試過,聽起一首舊歌,過往的舊事就會在腦中自動播放?你哼着歌,走在當年的路上,周遭雖然早已人事已非,卻恍如仍身處那舊時光景。 音樂往往是記憶的鑰匙,可鑰匙會生銹,記憶會模糊,音樂的聲音也會隨時間漸漸失真。世上有這樣一種寶物,它所刻錄的聲音能百年、千年不變,如同「神燈」般藏下歌星的靈魂。它用最笨拙卻最真實的物理方式,把一整個時代的聲音與記憶刻下來,那就是黑膠唱片。在串流音樂的年代,深水埗有間被30萬張黑膠淹沒的舊舖,裏面住着「要碟唔要命」、人稱「黑膠養父」的歐德成(阿Paul)。今期《尋寶記》,我們同他一起通過黑膠唱片走入一個時代的記憶。
文、圖:王波
拜訪阿Paul位於深水埗的店舖Vinyl Hero,一推開門,數以萬計黑膠唱片,從地板堆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空氣中瀰漫着舊紙張和塑膠混雜的氣味,昏黃的燈光下,灰塵在唱針周圍緩緩飄動。阿Paul從唱片堆中探出頭來,他小心翼翼地挪開腳邊兩大箱黑膠唱片,微笑着打了一聲招呼。
最原始真實聲音記錄方式
「這裏是黑膠孤兒院。」阿Paul說。「別人收貓收狗,我就收黑膠。我也當每隻黑膠是一個小動物,是張國榮、梅艷芳。」
阿Paul形容黑膠唱機的唱針就像一個麥克風,當唱針在唱片紋理中走過,它會感應到那些凹凸起伏,產生震動,然後通過喇叭將聲音還原出來。整個過程,沒有取樣,沒有壓縮,沒有數碼修飾。張國榮唱歌的聲音是怎樣,黑膠放出來就是怎樣,是一種最原始、最真實的聲音記錄方式。
「就好像阿拉丁神燈一樣,黑膠裏面藏着的,是梅艷芳、張國榮、譚詠麟、貓王的靈魂。一千年後,幾百年後再播放出來仍不會變。」
如今流行數碼音樂、串流音樂,雖然按一下就能播放,但相對黑膠卻失真了許多。「是可以聽,但正如真正美酒佳餚都是精心烹煮的。我們玩黑膠也是這樣的心態。」他形容現在的人什麼都要快、要簡單,但他不喜歡那樣,「因為我們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七十年代開始聽音樂的時候,是吃飯的,是吃大餐的。」
阿Paul口中的「大餐」,到底是什麼味道?答案,在六十年代的越南。
越南華僑受美軍音樂熏陶
1957年,阿Paul在越南西貢出生。他是越南華僑,家族自祖父一代從香港移居越南經商。六十年代越戰爆發,西貢因美軍進駐成為「小美國」。那時的西貢空氣中飄着咖啡香、美軍基地傳來的搖滾樂,還有電視電台播放的英文流行曲。
阿Paul的父親從事接待美軍的工作,所以格外容易接觸美國文化。1972年,家裏買了第一台手提唱機。阿Paul說那時的二手唱片出奇地便宜,有很多美國人買了唱片,最終可能是回國了又或是上戰場後沒能回來,最終身上的東西都會落到二手市場。他與兄弟就這樣買下大量二手黑膠,放學後整天對着唱機聽歌。
那個年代,美軍電台播放的盡是搖滾、藍調、鄉村音樂,幾乎所有黑膠唱片都是原聲樂器錄製──鼓是真鼓,結他是真結他,人聲是沒有經過修飾的人聲。Paul說,那就是他口中的「大餐」。
但大餐的背後,戰火卻漸漸籠罩在他們一家。
越戰持續升溫,越南政府規定年滿18歲的男子須入伍服役。阿Paul身邊幾個玩伴都被徵召上戰場,最後都沒有回來。1974年,17歲的他被母親送上船,偷渡離開越南,來到香港。
人離開了,但記憶與感情可能一直都沒有。六十年代的西貢,可能是阿Paul生命中最深刻的時光。那時候沒有戰爭的恐懼,只有音樂、朋友,和那台父親買回來的手提唱機……
逃難時阿Paul只有17歲半,初到香港的他寄居在北角外婆的木屋區。為了生計,他做過各種工作,但靈魂始終繫在搖滾樂上。那是他最狂放的青春期──留長髮、穿皮衣、騎哈利電單車。唱片愈買愈多,小小的房間連床都放不下,他乾脆睡在街上。
一聽一看 砰一聲進那時光
九十年代初CD崛起,黑膠唱片淪為垃圾,被成箱送往堆填區。阿Paul看着心疼,從電台、舊唱片店甚至垃圾站,將被時代淘汰的黑膠逐一「救回」。2004年,他在長沙灣道惠康大廈五樓租下單位,取名「Vinyl Hero」。
三十年來,他「收養」的黑膠累積超過30萬張。他算過,多年來投入的租金與開支超過500萬港元,足夠在香港買下五層樓,但他笑得豁達:「我只賺到快樂。」
他說,黑膠唱片最神奇的地方,是它的圖片、它的聲音、它的感覺,以及它的紙張味道,「你一聽,一拿,一看圖片,人的腦裏面好像有一個機器一樣,立刻砰一聲帶你進入那個時光。」對他來說,這不是懷舊,是真實。他至今仍記得七十年代香港的街道是怎樣的、去哪間disco玩、電視節目做什麼、有什麼電影上映,「全記起來,全都記得。」
對他來說,六十年代不只是過去,而是他一直想回去的地方。所以後來,每當他看到一張被遺棄的黑膠唱片,就像看到一個被遺忘的年代。他把它們一張一張撿回來,擦乾淨,放上唱盤,彷彿只要唱針落下的那一刻,他就能回到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