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織衣掙錢樓下洗腎續命 「腎友工廠」助重拾生活底氣 以工養醫讓血透病患活成自己的太陽
廣州地鐵長湴站旁,一棟不起眼的四層小樓裏,血液透析中心與服裝廠相依共生。樓板上下,透析機低沉的嗡鳴與縫紉機持續的嗒嗒聲終日交織;數十雙黑瘦的手臂,在兩種器械之間來回轉換——上樓織衣換錢,下樓洗腎續命。五十多名來自欠發達地區的尿毒症患者,相聚在寶樹堂這棟小樓,依託「以工養醫」模式,憑雙手重新拾起生活的底氣與尊嚴。
尿毒症患者小蘇認為,這裏是「最好的地方」。兩年前,她告別家鄉與三個孩子來到廣州,從零開始學習製衣。她將對兒女的思念、對未來的期盼縫進一針一線,靠着勞動獲得收入、贏得獨立。她說,「我要活成自己的太陽。」
●文/圖:香港文匯報記者 李紫妍 廣州報道
寶樹堂二層、三層是門診部和血透中心,四層為服裝廠,一樓配套食堂、休息接診區,整棟小樓自成一方天地。清晨七八點,車間熱鬧起來,幾十台縫紉機嗒嗒作響,工價幾毛、一塊的衣物慢慢在身邊堆成小山,堆出一筆筆透析費用和日常開銷。在這裏,大家都是腎友,不必再費心藏起手臂上因透析而蜿蜒凸起的血管瘺口。他們可以像普通人一樣拚命工作,到點就下樓透析,在「工人」和「病人」兩種身份之間來回切換。
縫進向日葵裏的思念與倔強
血透中心內,五十餘台透析機運轉不停,代替受損腎臟濾除患者體內的代謝廢物與多餘水分。一周三次,每次四小時,尿毒症患者就這樣維持身體運轉直至生命盡頭。透析前,小蘇總會在包裏備好熟雞蛋與棒棒糖,以備低血糖應急。「能掙錢養活自己,做透析就在樓下,我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服裝廠為腎友們提供食宿,小蘇每月大約能掙到3,000元(人民幣,下同)。收入不算豐厚,但足以讓她不再向丈夫伸手要錢——對方已經另找了伴侶,這份工成了她實現獨立的全部底氣。
做工間隙,小蘇時常點開手機監控畫面,鏡頭是離家前她裝在老家院子裏的,想孩子時就看看,一天要看好幾遍。母子隔空聊了幾句,小蘇明顯感覺到孩子們的害羞拘謹,「可能還是不經常在一起。」她輕嘆說,有一次電話裏,她詢問不到八歲的小女兒是否想念媽媽,孩子一句「想也沒用」,讓她滿心酸楚。
無處安放的思念,被她縫進衣服裏。她設計了一款印花T恤:一株盛放的向日葵旁,環繞三朵含苞的小花,恰似孩子簇擁着母親,生機勃勃。小蘇說,向日葵永遠向陽而生、逐光而行,而她希望,「活成自己的太陽」。
重新奔跑 以全新節奏向前去
18歲的李李曾經跑得很快,初一校運會就拿了長跑第一。她迷戀跑完微微出汗的感覺,也不覺得累。然而三年前,初中剛畢業,尿毒症就截斷了她的跑道,嚴重時連走路都疲累不堪。那時才15歲的她是透析室裏最年輕的病人,「還那麼小、真可憐」的眼神和議論從四處投來,刺得她很不舒服,漸漸地,她減少了社交,成日縮在出租屋裏。
老家透析條件有限,聽說廣州有一處「腎友工廠」,不忍看女兒一直痛苦,媽媽決定帶她過來,「哪怕是假的,也要來試一下。」廠裏的腎友大多抱着不服命運的韌勁,很少自怨自艾,潛移默化中,李李慢慢變得開朗鬆弛。大家親切喚她「小妹」,曾經深陷絕望的少女,終於不再覺得前路被病痛封死。這名曾在跑道上飛奔的女孩,以全新的節奏,一步步向前走去。
持續虧損 創辦人:盡力堅持
這家民營血透中心的創辦人謝強,曾在廣州一家公立三甲醫院工作。長期接觸病患,他察覺到尿毒症群體除常年受疾患困擾外,還時常遭到社會、家庭雙重邊緣化,普遍存在嚴重心理困境,「這比病痛更難熬。」
他曾邀請心理專家為患者進行疏導,但收效甚微。後來他留意到,兩名從事網約車工作的患者精神狀態明顯更好 —— 穩定的工作與收入,讓他們持續感受到自身的社會價值。謝強由此開始探索患者就業出路,起初四處託人為患者介紹保安、保潔、電工等崗位。然而受年齡、身體條件制約,大量患者難以進入常規職場。2023年,他在自己創辦的血透中心樓上建起了服裝廠,由此開啟了「以工養醫」的現實試驗。
但實際上,這個工廠創辦後就一直舉步維艱—缺乏訂單,效率難與市場競爭,幾年下來虧損已超四百萬元。即便如此,親眼見證工廠切實改變眾多腎友生活狀態的謝強,始終不願輕言放棄。他不滿足於眼前的一隅微光,更有着長遠的行業暢想。
截至2025年底,中國內地登記在冊的透析患者已超130萬,這一特殊群體大多深陷「因病失業、失業致貧、貧病交加」的惡性循環。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一份踏實的收入,是幫助他們掙脫困境、重拾人生尊嚴與生存價值的關鍵。謝強想着,倘若全國各地都能結合當地產業特色,落地類似的「以工養醫」幫扶模式,便能惠及更多困境透析患者。為此,他願意躬身探索,為這套特殊的幫扶模式打磨成熟經驗、摸索可行路徑。
如今,建廠之初設定的三年試行期限日漸臨近,談及持續的虧損壓力,謝強沉默了一會,「只要虧得不多,我都會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