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風和】那把坐熱的長椅
崔婭娜
那年秋天,我想考一個證。
不是什麼重要的證,但是需要花費時間來準備,每天下班之後看兩到三個小時的書。書買回來,放在桌子上,這本書很厚。工作時,不時地看上一眼,心裏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萬一沒考好怎麼辦?如果別人知道了,會認為我是自不量力嗎?這樣的想法很自然地就冒了出來,像一直躲在角落裏的貓,你稍微動一下,它就跳出來了。
之後我就沒有再跟別人說起過這件事情。家人問我最近幹什麼呢,我說沒事,看看書。朋友邀請我一起吃晚飯,我說我現在感覺很累。因此就不再追問了。這本書翻開之後時間長了,紙頁捲起來,書脊上出現了裂痕。
每天早上和晚上,我坐在書桌前像挖一條暗道,不知道能否挖通,也不清楚挖通之後對面會有什麼,只是一味地埋頭苦幹。有時候深夜的時候,合上書本,望着外面漆黑的天空,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都已經這麼大年紀的人了,還要去考什麼證書呢?但是第二天早上還是會坐下來,翻開書頁,繼續。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場景。
那時候還在上學,班裏有個同學,平時成績中等,忽然有一天宣布要考一所特別好的學校。消息傳開之後,大家看他的眼神就變了,有鼓勵的,有驚訝的,也有等着看笑話的。
後來他沒考上。那些眼神裏多了一種東西,說不上是同情還是什麼,但比嘲笑更讓人難受。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有些事在做成之前,最好別說。說了,你就把一件本來只屬於你一個人的事,變成了所有人的事。
也許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候。心裏有了一個想法,想要換一份工作,學習一個新的東西,過上完全不同的一種生活。想法在心裏燒着,反反覆覆地烤。但是當有人問起「最近你在幹嘛」的時候,快要脫口而出的答案,在嘴邊打了一個轉兒之後又被吞了回去。如果說沒事的話就是沒事了,跟以前一樣。轉身之後又繼續一個人做着這件事,而這件事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我一直在思考我們到底在害怕些什麼,擔心會失敗嗎?
好像不只是失敗。最害怕的就是失敗之後讓別人發現了。
害怕別人會說「看吧,我就說過他不行」,害怕自己在別人心中由一個正常的形象變成了一個「愛多想」的人,害怕還沒有實現的願望提前曝光在陽光下,然後破碎。於是我們就學會了藏。將目的放在心中,把付出埋藏於夜晚,把期盼蘊藏在「沒什麼」的三個字之後。
反過來想一想,如果被發現了會怎樣呢?即使考試沒考好,別人真的會像我們想像中的那樣笑話我們嗎?即使被人嘲笑又怎麼樣呢?生活仍然是自己的,路也還是自己在走。那些目光和評論就像風一樣,帶給你一陣寒意之後就會消散。真正留在身體裏的,是你為了一個念頭熬過一整夜的努力,是捧着舊書一遍又一遍做題的過程。
奮鬥的過程就像人在候車室等車一樣。
你不知道車什麼時候到站,也不清楚到達的這班車是不是你要乘坐的那一輛。有人上了車,有人下了車,有人等的車一直沒有來,天黑了又亮了。
坐在那裏,你感覺很冷、很困,也很懷疑自己是不是等錯了車。可你沒有站起來走,因為你心裏清楚,除了繼續等,沒有別的辦法。
我們不希望別人看到自己所等的那個過程,其中就藏着最真實的自己。
現在偶爾有人問我:「你最近還看書嗎?」我說:「看。」他們沒再問看什麼,我也沒說。不是刻意隱瞞,只是覺得有些車次、有些站台,說出來反而容易錯過。等車的人,就安靜地等。車來了,上去就是了。
至於別人看見沒看見,我停了一下,笑了笑,沒再細想。天還亮着,下一班車還沒來,但候車室裏的長椅坐上去也不那麼涼了。也許不是因為天暖了,是自己坐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