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藏在時光裏的螢火蟲
邢凱
三里河其實不到一里長，最窄的地方一步就能跨過去，但卻是我們小時候心目中的無垠大海。每到夏夜，晚飯之後，夥伴們都會拿着空玻璃罐頭瓶跑到河邊去，等着天黑以後捉螢火蟲。
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後，才有幾縷幽綠的螢火在草地裏閃爍。孩子們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慢慢合起雙手，大多數情況下只能看見微弱的光芒從指縫中溜走，在頭頂盤旋，好像是在嘲笑我們笨拙的樣子。偶爾能捉到一隻，手掌中有微微發癢的感覺，有一點微光在掌心裏跳躍。把牠們輕輕放入罐頭瓶裏並旋緊瓶蓋後，瓶子外面就會有一層薄薄的霧氣，裏面的螢火蟲發出的光也會變得柔和而朦朧。
蘆葦叢中螢火蟲飛舞，數以萬計的飛螢在其中穿梭不息，時而升高，時而降低，時而聚合，時而散開，整片蘆葦蕩好像漫天游動的星星。我們站在堤岸上靜靜地望着，故意放輕了呼吸，生怕驚擾了這場只屬於夏夜的盛會。瓶子裏面的光與外面相比顯得暗淡，蘆葦叢中的螢火十分耀眼，雖然有一定距離，但是讓人不禁想去撈一把星光。
那時外婆總是在堤上的老榆樹下面搖着蒲扇和鄰居們聊天。跑累了就依偎在她的懷裏，從草葉間看天上繁星點點。慢悠悠的蒲扇轉動起來，帶着艾草清苦味道的晚風撲面而來，外婆有時還會輕聲哼起古老樸素的歌謠，悠揚綿長的尾音融入夏夜裏。她抬手指向天空中最亮的兩顆星星，說那就是牛郎織女星，一年才能見一次面。那時候我認為星光很冷，遠遠不如蘆葦中飛舞的螢火蟲那樣美麗。
之後我去外地求學，城市裏沒有螢火蟲，連天上的星星也很少而且很暗。悶熱的夏天打開窗戶後傳來的只有空調外機運轉的聲音以及不斷播放的電視廣告聲。某年暑假回家的時候，三里河已經被改造成整齊的水泥渠道，兩邊的青草、蘆葦也都被清理乾淨了，陪伴我們多年的老榆樹也不見了。嶄新的護欄下面河水渾濁發黃，水面漂浮着塑料袋，在月光之下反射出慘白的油光。
走到以前河灣的地方，水泥路到這裏就斷了，只剩下一大片長滿雜草的土地。靜靜地站立了一會兒之後，在深夜之中出現了一點亮綠色的光芒，時亮時滅，好像一個遲疑着不敢相認的老朋友。鼻尖感到酸澀的時候，我便停下腳步不敢再往前走半步，怕打擾到那微弱的光芒。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那一點螢火完全熄滅了，再也沒有其他的光亮出現。
那年夏夜看到的數不盡的螢火蟲，其實並沒有真的熄滅過，只是隱藏在了時間的深處，永遠照亮那片早已消失的蘆葦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