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百年前一場百萬人的大移民（一）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清朝初年，四川因為常年戰亂、災荒，人口銳減，大片田地荒着沒人種。為了恢復生產、穩住地方，朝廷就鼓勵外省老百姓搬到四川定居，願意去的人，可以隨便佔地、插標為業，誰先佔、誰先得，土地就是誰的。
這場移民持續了100多年，是一場大遷徙。根據史料和學者統計：100年間，一共約有623萬外地人搬進四川，當時四川大半人口都是新來的。到了清朝嘉慶年間，四川85%的人，都是移民和移民的後代。
而且這批移民不是來自同一個地方，是全國多個省份一起匯聚到四川，各省來的人數、比例，史書裏記得清清楚楚。
首先，主力絕對是今天的湖南、湖北人。這也是「湖廣填四川」的由來。湖廣離四川最近，翻山過河就能到，搬家最方便。根據清末《成都通覽》統計：當年成都城裏，25%都是湖廣移民，其中湖北人佔15%，湖南人佔10%。如果看地方縣城的數據，比例更高：簡陽的外地移民裏，62.4%是湖廣人；廣安州接近六成，佔59.5%。可以說，是湖廣人撐起了這次移民的大頭。
排在第二梯隊的，是廣東、福建來的客家人。這批客家人吃苦耐勞，非常能打拚。統計顯示，以前成都城裏兩廣人佔10%，福建人佔5%。部分縣城裏客家移民特別集中：金堂縣廣東人佔28%、福建人佔15%。最典型的是簡陽，廣東移民比例高達49.5%，甚至超過了當地的湖廣人。
再就是江西移民，人數也非常多。民間常說「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江西人是層層流動、一路向西扎根四川的。按照《成都通覽》的數據，江西人佔成都人口的15%。
然後是陝西、雲南、貴州這些鄰居省份。康熙年間經常有記載：陝西流民幾十人一群，結伴來四川找活路、討生活。數據上，陝西籍佔10%，雲南、貴州籍佔15%，是很重要的一批移民力量。
最後還有河南、山東、安徽、江蘇、浙江、山西、甘肅等10幾個省份的人陸續入川。這些省份移民加起來，大約佔總人口的20%。也正因為四面八方的人都來了，四川慢慢形成了五方雜處、包容隨和的地域特點。
看完這些冰冷的數據，我們再講一個真實的移民故事。
康熙年間，湖南湘鄉有一位50歲的譚氏老婆婆。當時家裏條件一般，聽說四川有荒地、能安家，她就下定決心：帶着全家11口人，一起搬去四川討生活。家裏六個兒子、兩個女兒、兒媳孫子，一大家子全部上路。
臨走前，她拿了一根刻着自家姓氏的竹杖，交給小兒子。這根竹杖，就是一家人認家、扎根的信物。當時搬家完全沒有舒服的車馬旅途，全靠走路。湖南剛收完稻子，天氣轉涼，一家人背着鐵鍋、帶着乾糧，跟着大隊伍往前走。走到湖北之後，小隊伍匯成了大洪流。路上全是搬家的人：有挑擔子的、推小車的、抱小孩的。有江西來的手藝人，有廣東帶農作物種子的農民，也有陝西趕騾子的漢子。大家口音不一樣、老家不一樣，但目標完全一樣：去四川，活下去。
一路最難、也是最難忘的關口，就是夔門。過了夔門，就正式進了四川地界。很多人走到這裏直接哭了，因為大家都知道：跨過這道門，就很難再回故鄉了。
可真正到了四川，根本沒有現成的房子和田地。先來的人，已經把平坦、好種的河谷地全部佔完了，插上了標記。譚氏一家人只能繼續往深山裏走。最後在營山縣大廟鄉瓦窯坪的荒坡上，她把那根湖南帶來的竹杖往地上一插：這裏，就是我們的新家。
這就是真實的「插佔為業」。沒有房產證、沒有土地測量，一根竹杖、一片視野，就是一家人以後的家業範圍。一家人連夜砍樹、搭棚、紮籬笆，在荒山裏搭起簡陋草棚。初來乍到，生存特別艱難：這邊的土地又硬又貧瘠，不像湖南的熟田好種；山裏濕氣重、瘴氣大，家裏小孩子很快就生了病。最嚇人的是山裏野獸多，傍晚經常能聽到老虎叫，山下還有人洗衣時被野獸叼走。兄弟們只能白天開荒、夜裏燒火守夜，一刻不敢鬆懈。
真正讓日子慢慢好起來的，是各地移民互相幫扶。有福建來的移民，教他們在荒山坡種紅薯，耐貧瘠、產量高，餓不着肚子。有江西來的老農，教大家燒山肥田，把荒地慢慢養成熟地。就是這樣，天南地北的謀生本事，一點點在四川的土地上落地生根。幾年之後，康熙五十年的春天，一家人的日子徹底穩了。山腳開出了層層梯田，竹子做的引水筒流水不斷，最神奇的是，那根從湖南千里帶過來的老竹杖，隨手插在院子邊，竟然活了，長出了新竹子。這一根竹子，就是無數移民的真實寫照：離開故土、歷盡辛苦，最後在陌生的土地，重新活出新的生機。
100多年間，來自湖廣、廣東、福建、江西、陝西、雲貴等地的人們，帶着各自的方言、糧食種子、手藝和生活習慣，扎根巴蜀大地。大家互相融合、互相包容，慢慢就形成了今天的四川人口、四川文化、四川性格。
如果您是四川人，幾百年前那一群背着包袱、翻山越嶺的人群裏，也許就有您的祖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