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溪林】秋有幾分色

●古銀杏金黃滿目。AI繪圖
●古銀杏金黃滿目。AI繪圖

  江河

  秋色,先是淡。梧桐葉葉緣暈開一圈赭褐,如同墨汁擱久了,在宣紙上洇出舊痕。風還不凜冽,葉子懶懶地黃着,黃得並不乾脆,枝上還掛着大半綠意,像人心裏那點放不下的念想。這時節的秋,不肯把心事盡數攤開。

  銀杏卻毫不遮掩。一樹樹透亮的金黃,潑灑滿街,不管不顧。風一吹,葉片翻飛,落得滿地碎金,踩上去沙沙卡嚓。舊時寺院多愛種銀杏,喜它經得住歲月,葉落之後也不至全然枯禿,疏朗枝椏靜靜向外舒展,像禪門伸出來的一雙手。有一年去金陵,棲霞寺門前那棵古銀杏,金黃滿目,我站在樹下久久不肯離開。後來寺裏走出一位小沙彌,清掃落葉掃到我跟前,抬眼道:施主,你踩到我剛掃乾淨的這片地了。

  直到今天,我也沒想明白,他為何還要再重掃一遍。

  柿子樹是秋色裏最甜的一筆。樹葉落盡,渾圓的柿子孤零零懸在枝頭,像盞盞小燈籠,又像一句說完便不再開口的話。老屋簷下最常見這般景致:灰黑屋瓦之上,綴着幾顆橙紅柿子,襯着秋日空曠的藍天。那份甜藏在顏色底下,要咬開才知滋味,可單單望見那一抹橙紅,舌尖便先泛起蜜意。

  楓樹是不甜的。楓葉的紅帶着幾分沉鬱,絳紫、暗紅,如同血汗乾透的色澤。必得經了霜,那紅色才徹底透出來。唐人寫「霜葉紅於二月花」,都說的是熱烈繁盛,我卻總覺得楓紅裏藏着倦意——盛放至頂點,再往後,便是暗淡與凋零。深秋的天平山,漫山楓林像燃着一團火,風過處葉聲嘩嘩,彷彿真的在燃燒,燒盡便零落歸根。

  只是那年,我終究沒有登上天平山。山腳下尋了一家麵館,吃一碗燜肉麵,等着雨停歇。雨始終未停,我便轉身離去。滿山紅葉究竟何等模樣,全是後來聽旁人轉述的。

  蘆花是灰白的,輕得近乎沒有分量。河灘之上,大片大片隨風搖曳;風猛時便齊齊伏倒,風過又緩緩立起,好似一群拿不定主意的人。蘆花從不爭艷,它只是安在那裏,提醒人秋已經深了。一回傍晚途經湖邊,夕照鋪在蘆花之上,灰白之間漾開淡淡碎金。我嘆一聲好看,身旁釣魚的老者頭也不抬:好看什麼,幾場秋雨一過,便全都倒伏了。

  他說得沒錯。可有些感受,他未必懂得。

  松柏一身深綠,入秋也不肯改換衣裳。世間萬物都在更迭變色,唯獨它們守着一身舊綠,反倒成了秋中的異類。松針墜落之初依舊青綠,而後才慢慢轉為褐黃,恰似人慢慢接納歲月老去。我曾在徽州山中見過一株古松,樹皮皴裂如鐵,墨綠近乎沉黑,把數百年風雨盡數嚥下,不聲不響。

  細數秋色,到最後反倒理不清頭緒。梧桐的赭褐,銀杏的亮黃,柿子的橙紅,楓林的絳紫,蘆花的灰白,古松的墨綠。萬般色彩落在眼裏揉作一團,黃昏時分天邊漫出藕荷色暮雲,襯着底下層疊的紅黃綠,秋天便成一碗調和得恰好的羹。

  傍晚從菜市歸來,手裏拎着剛剝好的菱角。路過巷口那棵老槐樹,樹葉尚未泛黃,石凳上卻落了薄薄一層乾透的槐角,黑褐色,踩上去噼啪作響。忽然又想起棲霞寺那個小沙彌。不知如今的他,是否還在掃落葉。那年我挪開腳步之後,他依舊低着頭,安安靜靜,又把那一小塊地面重掃了一回。

  天色暗下來。陽台上晾的那件灰藍襯衫來不及收回,風灌進衣料,袖子鼓鼓地揚起,又頹然癟落。

  午後起了北風,北窗關不嚴實,縫隙間嗚嗚作響。想來夜裏,就要降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