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伊犁行記之一:昭蘇·天馬

  ●盧振輝

  當天山山脈終於橫亘在天際,雪線以上是一片凜冽的白,雪線以下是層層疊疊的綠,像是大地的琴鍵,等着風來彈奏。我知道伊犁近了。這片被雪山環抱的河谷,在乾旱的亞洲腹地獨自守着一方濕潤。天山攔住了來自大西洋的最後一縷水汽,把它們揉成雲,揉成雨,揉成這片水草豐美的福地。人與草木、牲畜,在這裏共生了多少個世紀,誰也說不清。

  昭蘇的黎明來得坦蕩,沒有城市那種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光。草原還浸在薄霧裏,我們驅車往天馬培育基地去,車窗外牧場遼闊得讓人失語,羊群散落如星子墜落人間,氈房升起裊裊炊煙,筆直地升入無風的天空,時間在這裏彷彿是被拉長的絲線,織得很慢,很細,很長。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漢子,臉被高原的紫外線曬得黝黑,一笑便露出兩排白牙,像河谷邊忽然綻開的一朵花。他帶我們看馬廄,介紹伊犁馬的品系,說起張騫出使西域的舊事,眼裏閃着光:「兩千多年前,帶回去的就是這種馬。」歷史在這裏不再是課本裏枯燥的文字,而是馬蹄下揚起的塵土,是風中飄散的草香。

  天馬浴河的表演安排在下午。數十匹駿馬被趕入特克斯河,河谷瞬間沸騰。馬群在激流中奮力前行,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碎成七彩,每一滴都像是被陽光吻過的珍珠,短暫地閃耀,然後落回河裏,回歸它們來處。馬鬃隨風飛揚,馬蹄踏破水面,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像是大地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堅定。牠們的脊背在陽光下閃着油亮的光澤,每一塊肌腱的起伏都是一首無聲的詩。

  天馬之「天」,不在於牠跑得多快,而在於牠奔跑時那種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姿態。牠是遊牧民族與自然對話的語言,是絲綢之路上不曾熄滅的風,是堅韌不懼本身。牠們不需要跑道,不需要發令槍,河流就是牠們的賽道,天空就是牠們的終點。牠們奔跑,因為奔跑就是牠們存在的方式,就像鳥兒飛翔,就像魚兒游弋,就像風穿過曠野。

  我體驗騎馬。牽馬的是個哈薩克族少年,臉上帶着高原紅,像是被陽光親吻過的印記。「別怕」,他說:「你放鬆,馬就會放鬆。」我抓住韁繩,雙腿夾緊馬腹,馬兒開始小跑。起初顛簸得厲害,我幾乎想放棄,雙手死死攥着韁繩,指節發白。但漸漸地,我觸到了馬背上的節奏——那是一種與大地共振的頻率,每一步都踏在草原的心跳上,沉穩、有力、從容。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着青草和泥土的氣息,雪山越來越近,近得彷彿能觸到它的呼吸。我忽然不再是一個旁觀者,不再是一個拿着相機記錄風景的遊客,我成了風景的一部分,成了這片土地的一個逗號,一個停頓,一個被風翻閱的頁碼。當我終於鬆開一隻手,張開雙臂迎向風的時候,我知道那個膽小的自己被留在了身後。

  天馬奔騰於特克斯河,這不只是一種力量之美,更是遊牧民族千百年與天地搏擊、相依共存的生命印記。

  作者為漢華中學中六學生,1872香港少年作家班優秀學員,首屆魯迅文學院香港少年作家班學員,作品散見於《香港文學》《中國校園文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