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賀是好】蓮姐

●蓮姐 繪畫︰梁賀
●蓮姐 繪畫︰梁賀

  梁賀

  與蓮姐偷得半晌空間坐在服裝架旁聊天的那一小段時光,是我私人的香港電影歷史博物館時刻,我願意將其稱作我的人生時刻,帶魔法的那種。

  「哎呀,年輕人,我要感謝你,片場有那麼多明星,你不趁機追星卻跑來跟我聊天,你認識我麼哈哈哈?」

  「蓮姐,你不知道你多有名氣哇?我現在就是在追星了。」我略有不好意思,但興奮打敗了害羞,那些星光熠熠都公開感謝的人,除了光芒四射的出品人導演編劇之外,蓮姐是個被感恩圈合併的同類項。

  恰好路過的隨組紀錄片導演聽到我們的對話,被共鳴到了,一個誇張的扭腰湊了過來,把原來雙手捧着的攝像機一個小拋挪到左手擒住,隨即用騰出來的右手給了我一個大拇指:「識貨!我哋蓮姐,名副其實的香港電影歷史親歷者及見證者。要是我有能力投資紀錄片,我第一個就拍蓮姐!」說罷,又一溜小跑消失了。

  我一個勁點頭,拉過一把凳子坐在蓮姐旁,緊挨着一排排掛滿演員服裝的衣架,重要的角色都會在架子上標明了演員和角色的名稱,更有根據劇情階段和鏡頭的設置所區別的分類,例如有武打場景和特效需求的,需要相應配備同樣款式的衣服的不同階段呈現,譬如被火燒、劍氣撕裂的部分就會有前、後甚至前中後的衣服需要區別開來……我盯着離我最近的衣架看,有種誤闖了桃花島上黃藥師衣帽間的錯覺。

  蓮姐遞過來一杯熱紅棗茶給我,我才從片刻走神中回來,連聲道謝,方又留意到了蓮姐腳邊上,那台標誌性的、放着好幾個大熱水壺和紅紅綠綠分別貼滿演員姓名的熱水杯的茶水車仔,「茶水」這個原本平平無奇的名詞,就因為香港電影工業的地位和極致的專業精神而被衍生成為一個職業的稱謂,「茶水」蓮姐,就是這樣,無微不至地記得並照顧到不同演員的補水休息時間和飲食差異而美譽遠播,在電影圈被稱道的「Take Care of Eveyone」,原來是這樣的。

  蓮姐就像個圖書管理員,那些耳熟能詳的電影名字,她就像自動檢索一樣信手抽出,翻開讀給你聽。

  尤其當她說起《阿郎的故事》「發仔」鏡頭外景趣事;《英雄本色之喋血雙雄》的NG故事和取得優異成績全組泰國遊;「華仔」剛出道時獲洪金寶幫助和提攜參演《夏日福星》,洪要求嚴苛,一個武打鏡頭NG 60多次手臂打到瘀青時,我才知道,原來時空穿梭機能遨遊的,可不止是時空,還有隱匿於時空皺褶之中的那些細碎而具體的故事片段。

  而在一齣電影中,銀幕正如時空的漏斗,我們僅僅能看到的是被漏斗篩選過的、萬裏挑一的滄海遺珠。這些遺珠,往往都是經過世俗的標準(市場、票房、檔期等)反覆平衡之下的結果,這些結果肯定是重重疊疊的深思熟慮的,但這世上的東西吧,一旦深思熟慮了,往往就失去了原初的野性和生命感。

  時光漏斗的那一頭,那些粗略但勇氣可嘉的、失誤但朝氣蓬勃的、沒有任何問題但深藏着導演想要精益求精的執念的、一眾NG片段和現場討論甚至爭執,大都難為世人所再見,卻幸運地被琥珀般封存在蓮姐的腦海中。

  哥哥、梅姐那些消逝的遠去的名字,大哥、發仔、華仔、古仔、星仔……那些被蓮姐親切的稱呼瞬間拉近距離的巨星們,又攜同着那些無比熟悉的電影名字與一個個深印腦中的經典片段向我湧來,把我完完整整浸潤在那種只專屬於我成長年代的情懷當中,油尖旺的霓虹燈閃爍,倒映着我在小巴窗邊緩緩駛過煙火氣瀰漫的大排檔,這場夢,若不是放飯的時刻到了,我一點也不想醒過來。

  註:蓮姐(楊蓉蓮),在香港電影劇組茶水和服裝組工作近四十年,服務和見證香港電影最輝煌的歷程,因她專注專業的貢獻和極致的服務精神,2018年,第37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授予蓮姐「專業精神獎」,並由成龍頒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