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花間食事

  戴 春 蘭

  天剛矇矇亮,我就提着竹籃下了菜園。露水重得很,沒走兩步,腳面全濕了。母親像繡花一般侍弄園子,一畦空心菜、一畦茄子、一畦地瓜葉,格外青葱茂盛。土牆邊,南瓜、絲瓜、冬瓜藤蔓纏纏繞繞,經常抬起小腿彼此蹓躂串門,牽手搭腳好不親暱和諧。

  南瓜的葉子有菜盆那麼大,底下藏着黃燦燦的花,有些已經開了、有些還打着花骨朵。我撩開葉子,專揀那將開未開的摘,花瓣緊實,捏着肉嘟嘟的,吃起來最嫩。晨光剛從東山頭透出來,照在花上,那黃色鮮亮得晃眼。絲瓜架那邊,幾隻麻雀歡跳着,嘰嘰喳喳地敘說鄉間情事。韭菜上的露珠一顆一顆滾圓,風一吹,骨碌碌掉進土裏。我摘了滿滿一籃子花,手指頭沾滿金黃的花粉,黏糊糊的,湊近聞,一股淡淡的清氣。

  回到家,母親早在灶前忙活半天了,飯已撈起到木甑裏,放進後鍋裏開始蒸。「媽,我又想吃炒南瓜花啦!」我蹲在井邊一朵一朵洗乾淨,瀝乾水,衝廚房裏喊。我聽見母親寵溺地輕笑一聲:「小饞貓。」灶膛裏松枝劈啪響,鐵鍋燒得冒煙,母親舀下一勺豬油,蒜末炸出香味,南瓜花倒進去,「滋啦」一聲,滿廚房都亮了。她拿鍋鏟快速翻炒,也就幾下子,那花就塌下去了,從金黃變成嫩綠,撒點鹽,翻兩下就出鍋。那花嫩得很,一嚼滿嘴清甜,混着蒜香和豬油香,就着白粥,我能吃三大碗。母親坐一邊看我吃,說:「慢點,又沒人跟你搶。」我夾起一滿筷送到母親碗裏:「我就是炒不出你的味道。」母親吃着,嘴角忍不住直往上翹。

  這是南瓜花最家常的吃法。村裏人都這麼炒,但母親炒得格外香——她說火候要緊,花下鍋就得大火快炒,炒久了出水,就不脆了。母親更難得做釀瓜花:豆腐和肉餡攪在一起,塞進花裏,花瓣對摺封口,用花莖插着固定,擱鍋裏煮兩分鐘。湯清甜,花裹着肉餡,咬一口鮮嫩多汁。平日裏,我纏着母親做,她嫌麻煩:「那是辦酒席才弄的,哪有那閒工夫?」只有我們兄妹過生日,母親一大早就端上桌來,笑意盈盈道:「快長快大,長命百歲!」那一天,我們先盛一碗給母親,感謝她的養育之恩,再風捲殘雲般吃得盤子底朝天,連湯都喝乾了。母親看我們那饞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南瓜花開在夏天,夏天還有荷花。村口那片荷塘,是我們孩子的樂園。摘蓮蓬,摳蓮子,「咯噔」一聲咬開,清亮脆甜,蓮心有點苦,奶奶說能清火。母親會做新鮮荷葉粉蒸肉。最驚艷的當屬酥炸荷花。須是半開的紅荷,花瓣飽滿無損。用雞蛋清、麵粉調成薄糊,花瓣輕輕掛糊。小火加熱油鍋,等冒「金魚泡」時快速入油鍋炸製,迅速翻面,撈起,方能外酥裏嫩。一片片成品疊擺到白瓷盤裏,宛如一朵朵綻放的金色蓮花。油炸木槿花也是一樣工序,手指捏着白嘴吃,酥脆噴香,別有風味。

  一年四季,吃花的時節一茬接一茬。桃花一開,村裏人會做桃花酒,半開的花骨朵摘下來,井水漂過,陰乾了,小甕裏鋪一層冰糖疊一層花,倒進自家釀的米酒,封緊口。過上些日子開甕,酒色淺琥珀,喝一口,舌尖上像有桃花慢慢化開。桃花落了,枝上滲出桃膠,泡軟了燉銀耳紅棗,滑嫩嫩的,嚥下去還有回甘。

  桂花一開,滿村都是甜的。大家蒸桂花糕,糯米粉、粘米粉和着白糖,倒進新熬的桂花水攪成糊,上鍋蒸。鍋蓋一掀,瑩白的糕上金黃的桂花星星點點,甜香軟糯。冬天一下雪,奶奶要做梅雪醃蛋。專取花瓣上的雪,拿回來用小火化開。鴨蛋洗乾淨,放進調好的鹽水裏,加幾朵乾梅花,封上甕口,49天後開甕。鹹蛋一切開,蛋黃紅亮流油,蛋白裏帶着梅花香。醃好的蛋,奶奶總送人,東家幾個西家幾個。她說早年鬧饑荒,村裏人有一口粥都勻着喝,這才都沒倒下。「人不能忘本」 , 她說︰「有來有往,才是過日子。」

  今天,母親在電話裏說,今年院子裏的南瓜長得瘋,花開了一牆,她摘了炒着吃,還是老做法,豬油、蒜末、大火快炒。「你快回家,給你釀南瓜花吃。」她在那頭說。我聽着,忽然想起小時候,端着碗坐在門檻上,暮色四合,蛙聲一片,嘴裏還嚼着清甜的南瓜花。故園的花事、故園的人情,都藏在這一口一口的滋味裏,走再遠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