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想起我的祖母

  梅冬

  婦產科裏,瀰漫着溫馨的味道,這種味道,令人激動、興奮,它會輕柔地消解親屬等待的焦慮。那些如行雲流水般身姿輕盈的醫生護士,個個貌美如花,宛若天使。她們有條不紊地進進出出,彷彿不是在接生,而是像在放一張古老的唱片,是貝多芬的《生命交響曲》,我在候產區的走廊裏駐足,恍惚間,宛若祖母穿着白大褂從容地從我面前走過。

  在過去在農村,為產婦助產接生的女性,叫接生婆。我的祖母是接生婆。她35歲守寡,活到78壽終正寢。她接生了多少孩子,誰也沒有統計過。上世紀九十年代前期,親手接生了自己的3個曾孫以後,祖母才逐漸放下這個活計。說是活計,其實算不得活計。那些年,祖母為人接生,是沒有報酬的,她也並不以此為生。

  祖母姓葉,有人叫她葉二嬸,有人叫她葉大娘,還有人叫她葉婆婆。祖母如何學會接生的,我不知道。母親告訴我,祖母會手動調整胎位,能將橫胎位移為枕前位……從我記事以來,沒有聽說誰家媳婦難產的,這大概都因祖母的功勞。這也難怪,月耳井場鎮及周邊的人都對祖母十分敬重。祖母長相頗為大氣,為人亦敞亮豪爽。她最大的好,是從不說人。小時候我和祖母嘮嗑,她說︰「狗不嫌家窮,兒不嫌母醜。」我說就是,我就不嫌我媽。祖母打斷我說︰「你媽可不醜。」那一刻,我體會到不能信口開河的穩重。我聽過母親對祖母的抱怨,卻從未聽過祖母對母親哪怕一句抱怨。我的祖母她得有多大的胸襟,才裝下了這家那家產婦的隱私,裝下了東家西家的是非。

  大約在我七八歲時的一天傍晚,祖母走進了隔壁賓二嬸家,我亦跟着去了。祖母趕我出去,隔了一會兒我又溜回到二嬸家門口。我看見祖母坐在火堆前,懷中托着一個小嬰兒正在包裹。二嬸蓋着被子躺在床上,她喊道:「葉大娘,好像還有一個。」祖母於是從被子下面又取出一個嬰兒。我被母親拽回家後,聽到母親說二嬸真能幹,生了一對龍鳳胎。因為不足月,3天以後,兩嬰兒就沒了生氣。祖母接生前,接生時,接生後,一句有關二嬸與兩孩子的話都沒有說。長大後,見多了婆婆媽媽喋喋不休的女人,就想起我的祖母,她的心能裝下一切,她的嘴就像封了印。我愈發感覺我的祖母不同凡響。

  祖母生養了兩個兒子,帶大了8個孫子(女),我們都是在她背上長大的孩子,她無怨無悔,從未打罵於誰。她又溫暖又嚴厲。如今,祖母接生的最小的自家孫輩都已40多歲,說起祖母,家中八姐妹沒有一個不說她好的。對於我們孫輩,祖母只是盡力愛着護着,從不指責我的父母教育方式有什麼過錯。她總是對生養了3個女兒的母親說︰「你的福氣在後頭。」在重男輕女思想嚴重的時代,這是對母親最好的安慰。她見過了太多被嫌棄女嬰的事件,她的心裏一定有某種隱而不說的希望與袒護。

  時光似箭,日月如梭。現在醫院裏一個呱呱墜地的小生命嘹亮的啼哭,將我托舉到了祖母的高位。凝視着眼前這個充滿活力的小生命我百感交集,祖母的形象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我在心裏默默念道:祖母,你又添玄外孫了。年輕時的祖母,以嫺熟的技術,迎接了不計其數的新生命來到人間,她對子女後代更是以博大寬厚的胸懷,呵護關愛,我彷彿感到她一手迎接着新生命、一手托舉着一個家族的未來。祖輩愛護孫輩,在她心中天經地義,義不容辭,這不僅僅是血緣親情驅使,更是她對一個家族百年戰略的領悟,雖然她不會用華麗的語言表達,但她用實踐與親歷親為,詮釋了她對待人生的赤誠與擔當。月耳井場鎮及方圓十里,在她去世的30多年後,依然有人念起她,念她的好、念她的為人處世、念她在曾經貧困的時代帶給人們希望與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