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鴻】雨的兩面性
●張武昌
晨起時,雨正下着——不是那種惹人煩悶的驟雨,而是細密如織的絲線,不慌不忙地斜斜編織。有人愛這雨的清涼,也有人畏它的濕寒。它滋養萬物,卻也常攜洪患。但此刻,房間裏靜得出奇,只餘雨聲與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交替起落。窗玻璃上凝滿晶瑩的水珠,緩緩流動、匯聚,終成蜿蜒的水痕,模糊了遠處那片海。我忽然覺得,這樣的天氣,若不出門走走,倒真是辜負了它的美意。
於是撐了傘,踱上海岸邊的石徑。花崗岩石板路被洗得發亮,縫隙裏鑽出的青苔綠得逼人眼。護坡上的爬山虎葉子垂着水滴,偶有風過,便簌簌灑落一串清涼。路邊長椅上坐着位老伯,見我走來,笑道:「這樣的天,也就你還有興致出來晃蕩。」我也笑,卻不知如何作答——這雨落在身上是涼的,落在心上卻是溫的;它教人想躲進屋裏,又教人想奔進雨裏。
午後,雨勢驟然兇猛。先是幾記悶雷滾過天際,緊接着便是傾盆而下的狂暴。室內光線倏地暗下來,書頁上的字跡漸次模糊。雨點砸在窗上,不再是輕柔的叩擊,而似萬千彈丸齊發,噼啪之聲令人心躁。樓下的樹葉被雨水打得抬不起頭,蔫蔫地垂着。花槽裏的月季遭了殃,前幾日才綻開的幾片紅瓣,此刻零落成泥,順着水流滑入下水口。我關上窗,雨聲雖被擋去大半,卻仍悶悶地滲進來,像隔了層棉被的捶打,沉悶而固執。
這樣的雨,讓我想起少時在山村遇見的那場。也是午後,也是這般狂暴。我被困在山腳的涼亭裏,看雨點在田面上砸出密密匝匝的圓暈。那雨打亂了農人耕作的節奏,我卻暗自慶幸——若不是它,我不會在這涼亭久留,不會目睹農忙人家在雨中的手足無措,也不會聽見那位農人哼着悠揚的方言小調。如今想來,那雨誤了農時,卻也成全了一段意外的光景。
夜幕降臨時,雨勢漸收。我推開窗,雨後的空氣澄澈如洗,遠處樓宇的燈火顯得格外清亮。積水的地面倒映着搖曳的光影,方才那場暴雨,此刻只餘簷水滴落的聲響,一滴、一滴,把夜拉得又靜又長。花槽裏的月季雖落了幾瓣,但更多的花苞仍立在枝頭,經此一洗,想來明日會開得更盛。
我忽然明白,雨從來只有一種姿態,是我們看它的目光有兩副。同一場雨,可以困住行人的腳步,也可以滌去心上的塵灰;可以打落初開的花朵,也可以潤澤焦渴的土地。恰如此刻,窗外的雨似停未停——簷水還在滴答,雲隙間卻已透出星光。世間許多事物,大約都是這般,總以兩面示人:如這雨,既是溫柔的訪客,又是暴烈的過客;既催人歸家,又誘人遠行。
夜深了,最後幾滴雨從簷角墜落。我立在窗前,忽然格外想念那個困於山腳涼亭的午後。那雨中的一切,如今都鍍上了柔和的輪廓——包括當時那份被耽擱的焦灼。原來有些事物,非得隔着光陰回望,才能看清它完整而兩面交織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