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外祖父楊章甫曾參加中共三大
●陸懷莊
我的外祖父楊章甫,字林祥,名士端,出生於廣東省香山縣南屏鎮北山村。他是中國共產黨早期黨員,曾參加中國共產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
約2019年,廣州對楊家祠進行了重點保育修復。黨史研究者陸續向我提供關於外祖父革命足跡的珍貴史料,使這位先輩的形象逐漸清晰。廣州被譽為「黨建搖籃」,而楊匏安、楊章甫、楊殷三人最早居住在楊家祠(又稱泗儒書室),並在此傳播五四精神與馬克思主義思想。
在我心中,外祖父是一位學者,一位哲人。每當有人稱讚我的中文名字,我總會沾沾自喜地說:「這是我外公起的。」然而,隨着我深入閱讀廣州的文史資料、珠海地方志、陳君葆日記,以及《楊章甫與廣東早期團組織》《珠海歷史名人——楊章甫》和《中共三大代表初考》等文獻,這幅關於外祖父的人生拼圖愈發豐富,也激勵着我不斷探尋。
1918年,外祖父與舅公(編者註:指楊匏安,中共黨史早期著名人物,華南地區傳播新文化運動與馬克思主義的先驅;楊章甫是楊匏安的族叔)居於楊家祠。該祠原為楊氏族人在廣州經商和參加科舉考試時的落腳之地。外祖父在祠內開辦註音字母訓練班,開展革命宣傳,同時以此掩護黨組織活動,使之成為培養幹部的重要場所。1921年,廣東省教育委員會委員長陳獨秀設立廣州宣講員養成所,譚平山與外祖父等任教員,而外祖父彼時已是社會主義青年團團員。
1924年,國共合作建立黃埔軍校。周恩來擔任黃埔軍校政治部主任,外祖父則任粵漢鐵路中共黨支部書記,領導工人運動,並曾任黃埔軍校考核官。1923年,中共中央決定在廣州召開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黨組織鑒於楊匏安、楊章甫、楊殷三人曾參與1922年團一大籌備工作,具備接待經驗,遂指派他們負責選址、代表住宿及交通安排等事務。三人工作出色,受到組織表揚,被譽為「革命三楊」。
1926年,外祖父擔任中共粵漢鐵路支部書記,主持了「國民會議促成會粵漢鐵路分會成立大會」。其時,國民政府遷至武漢,外祖父作為廣東農民協會及中共廣東特委申請經費與匯款之指定人選,頻繁奔走於廣州與武漢兩地。1927年「四一五」廣州大屠殺後,他仍往返粵鄂兩地堅持為黨工作。廣州起義期間,外祖父受黨組織指派,在澳門設立聯絡站,負責《紅旗周刊》的印刷及接待中轉革命同志。
外祖父及一眾黨員被列入國民黨追捕名單。在那段充滿危險與不確定的歲月裏,他輾轉至香港、澳門,以筆為劍,以紙為舟,抒發愛國情懷。至潘兆巒(編者註:廣東早期工人運動領袖,青年時期已受楊章甫思想影響)被捕犧牲後,外祖父與楊士曼、楊廣三人與組織失去聯繫。外祖父始以楊士端之名在香港擔任家庭教師。
1933年,外祖父任教於民生書院。他與校長黃映然理念相投,名義上教授中文,實則不辭辛勞,積極推動學術交流、編訂教材,豐富教學內容。他以普通話授課,上世紀六十年代曾為校歌填詞,亦以普通話唱誦。作為文化人和教育家,他畢生重視教育,心懷家國,從不以自身經歷自矜。雖歷經顛沛流離,仍堅守理想;身處異鄉,始終心繫祖國。其言行風範,盡顯學者風骨。
早年閱讀陳君葆日記,我發現上世紀三十年代外祖父與陳君葆(編者註:學者、愛國教育家,曾任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館長)往來密切,二人在多個領域均有交集。陳君葆視楊為「新文字運動」的同道,曾力邀外祖父加入教育部,卻被婉拒。楊士端參與港府中文課程改革委員會,陳君葆為召集人,參與者還包括許地山等。外祖父亦協助籌辦中華兒童書院,始終致力於培育英才。
陳君葆日記記載了許多鮮為人知的香港歷史。從中,我不僅找到外祖父的片段,也讀到關於其女婿——我父親年輕時的往事。1941年,陳君葆擔任馮平山圖書館館長,參加宋慶齡主辦的「保衛中國同盟」,積極投身抗日宣傳及各類募捐活動。他還利用職務之便,協助內地文化界接收和轉寄大量文獻典籍。父親陸恩敬於1941年(日據時期)前在香港大學圖書館歐文部工作,為搶救搬運圖書典籍,他無懼風險,穿梭於日軍崗哨之間,任勞任怨,奔波於香港各地。陳君葆日記中清晰記載:「湯自若和陸恩敬同往培英搬取書籍」,「今日陸恩敬往督隊到郵局運取生死註冊處之冊籍千餘巨冊回館」。這批資料包括香港開埠以來所有生死註冊處的簿冊,以及香港醫務處總監文件和部分律師樓記錄。父親素受外祖父教導,愛國正直,樂於助人。陳君葆竭力保護、收藏各類書籍,而作為摯友的楊章甫則憑藉其社會關係,協助陳的家人暫避澳門,往來傳信,相互支持,使陳君葆免去後顧之憂。
翻閱日記,回望歷史,追憶日寇肆虐港澳、生靈塗炭、朝不保夕的歲月,先輩們在艱難困苦中堅持不懈,在黑暗歲月中懷抱信念,在看似平凡卻極不尋常的日常中勇於擔當。這份精神,值得後人永遠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