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褪色的書箋

  王富祥

  我從小生活在青城山下的一個集鎮:太平場。我上小學時,學校的名字已從「青城書院」改名為「太平公社場鎮小學」。小時候的很多事情都模糊了,但女同學贈送的兩枚書箋至今記憶猶新。

  小學五年級那年,我12歲。學校組織五年級兩個班的同學開展青城山登山比賽,中午還有分小組野炊活動。雖然早就曾經跟大人們登過青城山了,但想到要跟同學們一起登山和野炊,前一天晚上仍激動了好一陣子,反覆檢查,按分工準備好米、柴火、鹽巴、碗筷,生怕漏掉一樣讓小組同學遭遇餓肚子的事。記得這次活動應該是初秋時節,海拔約1,180米的青城山上清宮是登山活動的終點,上清宮始建於晉代,門額有張大千手書「青城山上清宮」刻石。率先到達的前十名同學,老師會發一張寫有名次的紙條,走在前面拿到名次的同學歡呼雀躍着折返下山,到活動的第二站——石筍塘開展野炊活動。

  我到上清宮時,已經有一大批沒拿到前十名的同學圍坐在上清宮門前的石梯上,有的男同學滿頭大汗地敞開四肢平躺在千年銀杏樹下。我擠到銀杏樹下的這群男同學之中,也學着他們的樣子躺在地上,在銀杏樹的綠蔭之中享受着山風從褲管、衣領和袖口貼着皮膚往毛孔裏鑽,瞬間感受到清風的爽感。平躺着向上打量,巨大的樹冠像一把超級大傘,枝條間布滿青翠欲滴的銀杏葉,密密層層,將驕陽擋得嚴嚴實實。聽此起彼伏的蟬鳴聲,像織一張密實的網,在四周盤旋。長大後才知道,這是一棵約有一千八百年樹齡的銀杏樹,傳說為道教創始人張道陵所植,民間稱為「天師銀杏」,這棵樹見證了千年道教的傳承歷史。如今,這棵古銀杏樹有「四川十大樹王」的桂冠加持,尤其是「成都市名木古樹001號」的身份牌,表明其地位十分顯赫。

  當時坐在層層石梯上的多數是女同學。她們三三兩兩地來到山道兩旁,扯一些灌木新枝條編織成頭頂大小的環,再用隨處可見的蹄蓋蕨、扁竹葉、蜈蚣草、折耳根之類的植物鑲在環上,戴在頭頂就成了一個純天然的植物草帽。我起身隨手折了一節「天師銀杏」旁新發的銀杏新枝編織成環,又胡亂扯了些扁竹葉和蕨草製成植物草帽後,開始往石筍塘方向飛奔下山,參加野炊活動去了。

  一條無名小溪穿越石筍塘,因地勢平坦形如沼澤,積水成淵,有兩個大一點的水潭能裝下半個山頭的影子。同學們到齊後慢慢安靜下來,老師按原計劃將大家男女搭配分組,同學們各自尋得石頭搭成「灶台」,架上小鐵鍋,煙火氣在山間升起,同學們手忙腳亂地開啟了人生第一次生火煮飯。這一餐,也是我記憶中五味雜陳的一餐飯,雖然頭頂還有煙塵的痕跡,但一直保持亢奮狀態的我們捧着有鹽無味飯菜合一的夾生飯,吃得津津有味。

  活動結束正收拾廚具時,我同組前排的女生致靜主動對我說:「王富祥同學,可以跟你交換草帽嗎?」空氣瞬間凝固,停頓了幾秒後,我才回答︰「嗯。可以。」其實當時內心一陣竊喜,有點難以掩飾的驚喜。我心想你編織的植物草帽精緻多了,我的像個亂雞窩,交換了也不吃虧,便隨手從頭上取下遞給致靜同學,美滋滋地下山回家。沒料到第二天早晨到校剛一落座,致靜同學轉過頭遞給我兩片銀杏葉,每一片都用透明的塑膠薄膜包着。正要問她這是什麼,致靜同學沒等我開口就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從你草帽上摘下來的銀杏葉子,送兩枚給你當書箋用。」

  「兩、枚?書——箋?」我第一次聽說這麼高大上的詞語。她在前排拿出一枚書箋夾在書中給我示範了一下,我才恍然大悟。可是好景不長,這兩枚書箋過了一段時間後水分慢慢揮發,顏色也從翠綠變成了乾枯的褐色。當時我並不明白這是歲月流逝的結果,只是懵懂地不忍扔掉這兩枚女生製作的書箋。直到放暑假,這兩枚書箋一直分別躺在《語文》《算術》書裏,成為青澀少年時代一段輕易就可以翻找到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