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世界/中歐關係為何無法更進一步?\宋魯鄭
對大國的文明特性,國際關係界有一個高度凝練而又相當傳神的地緣政治隱喻:俄羅斯是下國際象棋,美國是打撲克牌,中國是下圍棋。生動概括了三國在戰略思維、行事風格及博弈哲學上的根本差異,揭示了它們面對世界棋局時截然不同的底層邏輯。
國際象棋是對抗與直線邏輯的零和博弈,目標就是將死對方的王。象徵俄羅斯的戰略思維極度看重地緣緩衝區和硬實力碰撞,擅長在正面衝突中精確計算兌換子力(如兵力、領土)。但缺點是戰術透明容易預判,且常陷入「必須贏」的消耗戰,缺乏變通。這在俄烏衝突上有突出的體現。
撲克牌則是施壓與心理博弈,核心不是消滅對手,而是虛張聲勢和籌碼管理。這象徵美國善於製造不確定性,通過金融霸權、軍事威懾和信息戰進行極限施壓,視外交為一場不斷加注、逼迫對方棄牌的賭局。這種風格靈活且極具攻擊性,但高度依賴對手的「恐懼心理」,一旦被識破,如局部衝突久拖不決,籌碼(信用)就會迅速貶值。這典型的體現在持續中的美伊朗衝突上。
以布局與勢能積累為特點的圍棋則是不追求局部的勝負,而是講究「勢」與全局均衡。這象徵中國奉行長周期戰略,善於在看似無關的領域如基建、經貿落子,通過纏繞和滲透改變整體環境。通過圍地讓對方陷入「無從發力」的困境,而不急於「將死」或「攤牌」。這種思維極具耐心,注重「雙活」共贏。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全球港口建設、以「農村包圍城市」為戰略的高科技全球布局都可稱經典代表。
所以大國博弈不僅是實力的較量,更是深層文化的比拼,是研究、擘畫大國博弈繞不開的核心。由於俄羅斯深陷衝突,已不再是當下全球主要的出牌者,現在重要的第三方是歐盟。
歐盟和美國雖然都是西方,同文、同種,有共同的價值觀和制度,還都信奉基督教,但在底層文化邏輯上,歐洲和美國差異巨大。由於歐盟國家眾多,而且德國因為歷史原因在國際事務上沒有多少發言權,包括軍事、外交等綜合國力最強的法國可以作為代表。我們很難用一個隱喻或者一個詞來定義法國,但可以從具體的外交事件來解讀,並以美國作為對照。從中國的角度,最典型的事件就是中法、中美建交。
中法1964年建交,中美1979年建交,但美國總統尼克松1972年就訪華,法國總統蓬皮杜則是1973年。尼克松訪華時由於雙方沒有官方建交,他不能享有禮炮和紅地毯的元首待遇,機場上「打倒美帝國主義」的標語依然醒目,而且當時考慮到美國是西方乃至整個世界最強大的國家,但他仍然願意率先到中國訪問;對比中法建交九年才有元首訪問,原因竟卡在彼此都希望對方先訪問的原則之上。而且1973年法國總統蓬皮杜訪華能夠成行,還有一個特殊推動因素:他身患絕症,餘日無多,再不來就成終身遺憾。
顯然,法國重的是建交形式,美國則尋求的實質合作。
當然這和雙方國家戰略目標不同有關。法國的核心訴求是彰顯它的「獨立自主」。戴高樂不顧美國壓力,率先承認新中國,以此表明法國要自己定義國際秩序,宣示不做美國附庸的政治姿態和原則。象徵意義層面的戰略收穫遠高於具體交易。美國則是要戰略上爭取聯合中國應對蘇聯,同時從越南解套,有具體的重大利益點。但真正的原因還是雙方在戰略思維、博弈哲學上的文明基因性差異。
從移民來到美洲起,生存長期都是第一位的,也塑造了後來美國的強烈現實主義特色,他們不在乎「外交面子」,在乎的是能否在冷戰格局中取得實質性利益,是務實的「不拘泥於名分,只求地緣實效」。阻擋法國總統訪華的原因在美國人看來是非常不可思議和迂腐的。而且「正式外交承認」是非常重要的談判籌碼,美國一定要牢牢卡住直到利益最大化。
法國則是典型的老歐洲作派:雖然已不再是霸主,但架子仍然要端着。這不僅體現在訪華上,也體現在雙方建交的博弈中。美國當時先和台灣當局中斷關係再和新中國建交,是先破後立。但法國和中國建交談判時,戴高樂卻一再提出不能損害法國的臉面和尊嚴,要向世界表明是法國主動、體面的調整外交政策。最後還是務實、靈活的中國提出先立後破,才解決了雙方建交的障礙。
總的看來,以法國為代表的歐洲宏觀戰略上並不弱,但在具體操作環節卻拘泥於外在的面子、僵化的原則,甚至不惜阻礙戰略目標的實現。
今天能影響到中國復興的主要外部力量就是美歐。美國相對簡單得多,談不攏就打,或者先打,打了之後再務實談判,也不糾結誰對誰錯,面子讓位於裏子。利益只要達至妥協,就願意跟對方握手言和。但歐洲則複雜得多,可謂「既要又要還要再要」。利益雖然是博弈的核心,但卻極難妥協,即使達成妥協也未必能化敵為友。以俄烏衝突為例,當雙方打成僵局成為無底洞,美國就退出止損並和俄羅斯進行和談。但飽受衝擊和承擔主要後果的歐洲,面對既非歐盟也非北約成員的烏克蘭卻寧可獨自堅持到底,繼續支撐絲毫看不到盡頭的戰爭。俄歐也至今無法進行外交談判。
所以,歐洲這種文明特性已成為中歐關係的主要障礙。
旅法政治學者、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