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解碼】宋畫三絕：道法自然的山水氣韻
●周兵 紀錄片導演、歷史學博士
我們理解台北故宮博物院所藏的三幅宋代山水畫承載的美學價值和地位、時代變遷中的脈絡與落款開創的歷史價值後，我們可以深入畫作，逐一來閱讀范寬、郭熙、李唐三位繪畫宗師的生平、獨創技法、構圖理念，體會三幅作品截然不同的山水氣質，感受藏在筆墨之間跨越千年、獨屬於中國人道法自然的山水精神。
我最喜歡的山水畫家是范寬，他是陝西華原人，北宋最有聲望和影響的山水畫家之一，本名中立，字仲立，因為他性情寬厚，當時人們就叫他「范寬」。遺憾的是，《谿山行旅圖》是其唯一傳世的名跡。
《谿山行旅圖》縱206.3厘米、橫103.3厘米，絹本，水墨。打開畫卷，磊磊大山撲面而來，徐悲鴻曾說：「而一山頭，幾佔全幅面積三分之二，章法突兀，使人咋舌。」山上樹木葱鬱，山間飛瀑傾瀉，廟宇、旅人隱約而現，整個畫面層次豐富、墨色渾厚。畫法上，范寬用雨點皴表現山石的肌理效果，用短條子或點子皴描繪山勢的繁複，古人評范寬的這種繪畫技法為「搶」，北宋郭若虛稱之為「搶筆俱均」，明董其昌評此畫為「宋畫第一」。這第一的繪畫你細心觀賞，會發現雄闊壯觀的山間裏有微小的人兒在行走，這就是中國古人心目中天然的自然之道，天地之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之後出現的李唐，稍後一些的馬遠、夏圭，元代的倪雲林、王蒙，都對范寬的畫風大加讚賞。幾乎所有著名的畫家，說到范寬山水畫壯闊的表現力時，都一致認為「范寬之畫，遠望不離座外」。雄厚大氣、渾然天成是我對此畫的感受。
北宋的繪畫大師還有郭熙，字淳夫，河南溫縣人，宋神宗熙寧年間，為翰林圖畫院藝學，後任翰林待詔直長。宋神宗很喜歡他的畫，在宮廷裏很多地方都掛上了他的畫。郭熙善畫山水，師承李成、董源、范寬等，但卻勇於創新，自成一家，使得當時畫家都紛紛以效仿他的畫法為榮。
他的《早春圖》軸縱158.3厘米，橫108.1厘米，絹本，水墨。畫左署款「早春，壬子郭熙筆」，作於神宗熙寧五年（1072年），鈐有「郭熙筆」長方印。
郭熙的畫與范寬的畫，都是以全景展現高山流水。但郭畫與范畫的不同之處在於，范畫「雄闊」而郭畫「秀美」。《早春圖》便充分體現一個「秀」字——煙霞繚繞，春水初漲，春雲蔚起，湧作群山。郭熙的皴法被稱為雲頭皴。他畫春天的樹，樹梢部分鋒回圈鈎，看似充滿彈性和水分，構成了蟹爪樹。雲頭和蟹爪樹，是郭熙山水畫的標誌技法。
郭熙著有一部重要的山水畫論著，叫《林泉高致》，他在裏面提出了著名的「三遠法」理論，即高遠、深遠、平遠。這對中國後世的繪畫發展有着巨大的影響。
《早春圖》的構圖彷彿正是他「三遠法」理論的生動示範：從水邊山石到遠方山峰的「高遠」；從前山望後山的「深遠」；從近山望遠山的「平遠」。「三遠」結合，使畫面馬上立體起來，對峰巒疊秀、林木葱蘢、溪流淙淙的景象有了更為豐富的展示。
台北故宮博物院一位負責人曾挑選了《早春圖》為故宮鎮館之寶，他說：「我覺得郭熙的《早春圖》是故宮最了不起的典藏品！它在世界上也很重要，對山水深刻的認識是華夏文明在世界文明上最重要的貢獻，這是就學術的觀點來看。若就個人觀點來談，我覺得這幅畫充滿了想像力。」
第三位就是李唐，字曦古，河陽三城（今河南孟縣）人。李唐原供奉宋徽宗的畫院，精於山水畫和人物畫，1127年金兵攻陷汴京，李唐顛沛流離，逃往臨安（今杭州），以賣畫度日。南宋恢復畫院後，李唐經人舉薦，進入畫院，授成忠郎職務。
《萬壑松風圖》作於1124年，李唐年約70歲，已經步入高齡。儘管如此，此畫中表現的山石仍然是雷霆萬鈞的陽剛力量。山峰高峙，松林鬱葱，飛瀑在懸崖間一瀉千里，大自然雄壯之氣撲面而來，給人以氣勢磅礡的感覺。此畫最大的特點是對皴法的運用，為了畫出石峰的凝重感，李唐在繪畫的技法上出了新招數。他發明了一種「斧劈皴」，用筆如同斧劈木片一樣斬釘截鐵。李唐的皴法對後世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到現代還在為人們所學習探討。而此畫也被認為是承前啟後之作，既繼承了北宋山水的大氣和雄壯氣勢，又開創出南宋山水畫簡約、概括的風格。
這三幅作品我都有幸在台北故宮博物院展出中見到了真品，喜歡之餘，就從台北請了一張日本二泉社複製的《谿山行旅圖》，至今掛於書房。每每看到，都讚嘆其雄厚大氣的精神氣息，遙想一千年前中國古人擁有過的道法自然裏的山水氣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