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匯專訪】粵語填詞人活化旋律 三本目:願花二十年破偏見 劉卓輝:落筆追求返璞歸真
粵語歌的動人之處,從來不止定格於黃金年代的璀璨過往。當大眾的聽覺記憶始終停留在經典老歌的溫柔濾鏡裏,新生代的粵語創作,正悄然積蓄力量、破局生長。《國樂無雙》節目中,《借過一下》《壁上觀》《Bad Boy》《傷不起》等改編舞台接連出圈,口碑與熱度雙豐收。舞台之上,歌聲滾燙,舞台背後,入行二十年的粵語填詞人三本目,終於走入大眾視野,不少網友讚譽他為「新一代詞神」。有意思的是,三本目的網名以「不是詞神」自居,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時,他解釋說,這更多是一種清醒和自我提醒。
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兼容並蓄、不拘一格,無數動人音樂在此生根生長。如今在《國樂無雙》這檔節目,著名粵語填詞人劉卓輝看到了這份延續。劉卓輝在受訪時感念,在普通話、粵語之間雙向改寫、彼此活化,這讓老歌、新歌一起跳出單一樣式,生出新的情感枝椏。他也說,節目難得能可貴的是,考驗的不止是舞台幕後,也看到觀眾們對「爆改」好歌的賞識度。●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若璋、俞晝 浙江報道
突破地域體會文化交流
大眾談及粵語歌,思緒總習慣性停留在黃金年代的璀璨餘暉裏。懷舊是溫柔的濾鏡,卻也常常遮蔽了新生代的創作聲響。《國樂無雙》是一次難得的舞台契機,三本目開心作為幕後填詞人可以從隱形走向台前。倒不是迷戀星光,更多是一種被看見之後,能獲得更多合作機會的實在。也正是這檔節目的深度呈現,讓觀眾終於讀懂一首優質粵語歌的成型邏輯:從來不是簡單的湊字譜曲,而是無數次字詞斟酌、嚴苛協音磨合、細膩情緒重構的精細藝術。其中,他與新生代歌手宋亞軒合作改編的《傷不起》,成為本季節目現象級舞台,更是在B站、小紅書、抖音等社交平台持續刷屏。不同於原版熱鬧直白的網絡神曲質感,三本目從普通話、粵語來改編,將原本通俗的情愛抱怨,改寫為溫柔又堅韌的成長敘事,也為歌手宋亞軒解鎖了一場極具突破性的改編舞台。
而在諸多合作舞台中,為陳小春改編的粵語版《借過一下》,也能註解三本目的心境與創作底色。節目播出後,打動萬千聽眾,有網友說,想立馬奔赴陳小春的演唱會,現場聽一聽此曲。三本目這版粵語詞,落筆克制卻意蘊豐盈,讓人生出諸多解讀意向。而陳小春的演唱舞台,讓這份歌詞意境落地有聲、自帶故事畫面。人詞相融、情景共生,地道綿長的港樂氣韻娓娓流淌。最動人的詞作,在此刻便是歷經千帆後的溫柔通透。
粵語詞貼合口語聲調具韻律美感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行業與大眾都默認:粵語歌的正統與地道,好像只有香港人識寫。粵語填詞,確實是一門極度嚴謹、暗藏章法的音律藝術。三本目說,粵語九聲六調,字字有規矩,聲聲有分寸,唱詞必須貼合日常口語聲調,如同精準踩中節拍,造就獨一份的天然韻律美感。
「哪怕是香港頂尖的前輩,為了保住文字意境,也會適度放寬協音標準。」他坦言,表意優先、不拘泥死板格律,是業內公認的成熟創作變通。可偏見從來不講道理:同樣的藝術取捨,香港前輩落筆便是遊刃有餘的章法,換到內地詞人身上,便會頗有微詞。
身處輿論與偏見之中,三本目相信時間會說話,這些年的回頭客告訴他,行業認可、聽眾口碑,恰恰也是自己一筆一筆寫出來的。「很多人最後還是會找回我來寫,這已經說明了很多。」這份持續對抗偏見的底氣,某種程度,也和他身在廣州、不囿於傳統區域敘事的自由有關。
三本目從小浸潤於粵語歌的記憶中,於他而言,真正的粵語歌曲,不是固步自封、死守傳統,而是兼容並蓄、順勢生長。而其之所以風靡整個華語樂壇,正是因為從不排斥外來養分,大膽吸納歐美、日韓詞彙與曲風,持續豐富自身表達體系。扎根大灣區這片交融共生的土地,三本目更懂文化流動的魅力:就像粵語「埋單」從市井口語,慢慢成為全國通用的生活詞彙,生動有趣的表達,會突破地域,被大眾自然接納。
既是「完美乙方」 同對創作真誠
文化如此,創作亦然。廣州與香港同根同源,共屬粵語文化圈,卻擁有截然不同的城市氣質與人文底色,也滋養出兩種風格迥異的粵語詞作。身在廣州,三本目眼中的香港華洋雜處、新舊碰撞的城市特質,造就了本地詞人兼具江湖意氣與摩登質感。回到個人的創作喜好中,他自認開闊和凌厲是其一直的底色。
褪去浮誇修飾,直擊本質、是他多年錘煉而成的創作直覺。落筆自如的他,回望來路,是一段清貧又執拗的理想主義長路。入行初期,稿酬微薄、生活拮据,一邊是柴米油鹽的生計壓力,一邊是家人的不解。如何走過這漫長的困頓期,他感恩周星馳的電影讓他找到一方精神自留地:人若無夢,便如鹹魚一般。
走在理想與現實之間,先要「活下來」的三本目也笑稱自己是靠譜的「完美乙方」:明白市場規律,懂得貼合合作方需求,根據不同曲風、不同舞台調性靈活調整筆觸。但寫歌,他還是會從一首好的粵語歌出發去創作。在他看來,好歌也有標準。比如,旋律是一首歌的軀體,決定作品的流傳廣度;歌詞是一首歌的靈魂,決定作品的情感厚度。這或許也是心懷朗月、落筆真誠的三本目,改編的作品一出場就出圈的魅力所在。
填詞人仍在尋找新表達
和劉卓輝聊天,很容易掉進一種港樂盛行年代的時差裏。尤其翻閱過他的《歲月如歌》一書,不同於旁人回望港樂的宏大抒情,他寫得細碎、平實,像在機場候機、在高鐵靠窗位置,慢慢跟你說起這些年旋律與人、時代與心境的變化。作為最早一批頻繁往返內地的粵語填詞人,他擁有一直在路上的機會,這也讓他自然地對車站與機場這些曾經的「離別之地」,有着最新的感受。
「現在不一樣了。」劉卓輝感慨,高鐵飛馳、航班密集、網約車隨叫隨到。「好少再有專程接機送機,告別變得輕盈,重逢也變得尋常。」他說,時代提速,消解了離愁,至於是否提高了詞人的創作難度?他有自己的看法。寫了幾十年歌,家國、理想、得失、情愛、人間掙扎,能寫的、該寫的,這些年幾乎都寫遍了。
回到當下,他追求的是一種返璞歸真的表達。「但平淡從來是最高難度。」劉卓輝也說,要平淡樸實,但很容易被聽眾覺得寡淡,如何做到質樸卻有分量、簡單卻有餘味,這就是「見山還是山」的第三重階段要做的輸出。
編曲字詞重構考驗聽眾接受度
《國樂無雙》此番邀請一眾詞人,在大眾熟悉的經典旋律上重新填詞,舊曲新字,瞬間換一種情緒、換一種敘事。另外,節目選用近十幾年的新生代華語作品,劉卓輝坦言,很多曲目他此前並未聽過。參與錄製的過程,對他來說更像一場沉浸式聽歌的現場。再加上常石磊坐鎮音樂總監,每首編曲都大刀闊斧重構,新意十足,也十分考驗聽眾的聽覺接受度。
節目首個舞台、成龍演唱的《小美滿》,便是劉卓輝重新填寫的粵語版歌詞。他也說,此前並未聽過這首由周深原唱的熱門作品,曲風輕快豐盈,大家都在說這是一首很火的歌曲。初聽這首歌,和自己一貫擅長填詞風格截然不同。再加上演唱者是縱橫影壇四十年的成龍,自帶傳奇底色,落筆之時,劉卓輝自認壓力不小。
最初的版本原是緊緊圍繞成龍數十年搏命拍戲的戲劇人生展開,但為了配合節目主題,他漸漸轉向普通人的日常、平凡人的細碎圓滿。最終呈現的版本,褪去少年清甜,多了歲月沉澱後的鬆弛與釋然。播出後,很多聽眾讀懂了這份舉重若輕的溫柔,這份被理解的共鳴也讓他感受到「一曲兩詞」的魅力。
其實,華語流行音樂填詞人這個角色,就是從粵語流行音樂發展中誕生出來的職業。聊到粵語詞與普通話歌曲填詞的本質差異,劉卓輝娓娓道來,像在拆解一門獨有的時代美學。普通話創作自由度極高,聲調可變、平仄寬鬆,早年上海老歌、紅歌、上世紀八十年代原創歌曲,大多可以先詞後曲;而粵語受九聲六調、協音平仄嚴格限制,字音必須貼合日常說話聲調,大量字詞受限無法使用。正是在這樣的語言限制下,粵語填詞逐漸形成了獨特的「先曲後詞」的創作規則,填詞人在旋律、聲調與文字裏不斷尋找平衡,最終創作出屬於粵語歌曲的獨特韻味。
語言自有其思維方式和進入門檻,外地聽眾聽粵語歌,大多先愛旋律,再懂歌詞。就如同,小時候自己聽外文歌曲,基本先被音樂旋律吸引,而後等有了年歲,再聽就想去聽懂歌曲的表達。
口語表達是當下適配時代的選擇
回望劉卓輝的詞人生涯,《大地》《情人》《農民》《友情歲月》《歲月如歌》,一首首經典串聯起港樂最繁盛的時代。聊起一路走來的順遂與機緣,他始終覺得,遇見Beyond是自己職業生涯最大的幸運。當年狹小的錄音室裏,兩把結他、隨性哼唱,簡單純粹的創作氛圍,磨合出最契合的搭檔默契。也正是這些合作,為他後續攜手張學友、劉德華、黎明、陳奕迅等知名歌手,有了完美開端。
很多人也會好奇,寫盡經典,如何看待所謂的創作低谷。在他看來,真正的瓶頸從來不是寫不出,而是不願重複自己。他很明確,自己年輕時下筆就偏成熟,三十歲寫《情人》、中年寫《歲月如歌》。如今,他特別佩服那些年長仍能寫出少年心境的創作者,回到自己,既不願去刻寫年輕,也不想反覆套路化書寫。尤其環視當下樂壇十之八九都是情歌,他一直喜歡寫的是社會觀察、人間百態,但這類歌曲現在較為小眾,往往市場熱度不高。
談及詞人代際更迭,他不認同「年輕詞人口語化等於沒功底」的偏見。真正的文字創作者,一定會有自己的方式去吸收養分,不管是讀書、聽歌,甚至是看動漫。只是在流行音樂裏,口語表達也是當下適配時代的選擇,絕非只是淺薄。
劉卓輝在新舊旋律之間,感嘆當下最難寫的是歲月與平常之間,但他還是想多寫那些樸素尋常,卻依舊有重量的歌詞。慢慢寫、着急寫,都得。他說,重要是寫的那份心境,還有持續的舞台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