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賀是好】入 廠

●在片場現場速寫的畫面。 繪畫︰梁賀
●在片場現場速寫的畫面。 繪畫︰梁賀

  梁賀

  在粵語裏,「入廠」的主要意思是指「因為生病了而進醫院治療」。是把人當作機器的一種形象的比喻,亦深含香港開埠起飛之初依靠工業走向世界的痕跡腳印。

  「機器壞了,返廠維修」,「人壞了,入院治療」,此謂「入廠」。但此次我「入廠」,指的是我所嚮往的「夢工場」電影製作工廠,俗稱「片場」。

  將軍澳邵氏影城2005年投入使用,補充了1961年開始使用至今、廣為人知的清水灣邵氏影城,亦為亞洲之最、名副其實的「東方荷里活」。城中5個「廠」,依不同功能和規模有序分布。5個裏又以第1號廠規模最大,很多廣為我們所熟知的港片大製作電影的內景就在1廠完成。2014年邵逸夫先生離世,追思會就在1廠舉行。

  本次入廠,入的就是1廠。對於一個影迷和被香港電影養育靈魂成長的人而言,入廠意味着遊子千里歸鄉,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只消站立在廠中任何的角落中:過道裏吊塔下、鋼架旁,小心翼翼穿梭於開機前化妝間裏化妝師改人為魔的神指之間、美工道具師頃刻搭景造城的幻化裏、龍虎武師大汗淋漓功架十足的姿態間、燈光錄音攝影如大戰在即槍炮上膛的緊張氣氛下,那一群一群有序忙碌的身影、開機時全場屏住呼吸的嚴謹,一次次高亢的「《××××××》(電影名)第×場Shot × take ×!」「Camera!」「Cut!」「再來一個!」「這裏補一條!」「放飯!」「全世界收工!」的聲波像書籤一樣間隔着傳來……閉上眼睛輕呼吸,那些氣息,便會帶着那個偉大的時代、那些角色生命的音容笑貌、那些江湖的煙火和塵土,向我排山倒海而來,把我包裹。

  那感覺是一種具體的生命殘缺被完整的過程,像被當下的現實擊得七零八落的軀幹被一小塊一小塊地縫補,刺痛但美妙;想必若維納斯被接上了雙臂亦會有如此感受,已然超越了單純「美」的個體經驗而進化成一種「完整」,這種「完整」更加沉重而飽滿,甚至帶有人文意義上的責任和使命感。

  皆因世間之人,多沉迷於表象,他們大都會為觀賞到葉綠葱蘢和百花盛開而歡呼鼓掌,少有人懂得欣賞秋季的零落和寒冬的蕭條,而更加罕有人會看見並享受花下之泥為了成就桃紅柳綠的忙碌豐腴,然而那藏於一切繁華之下的「淤泥」,才是成就「不染」的生命之根源罷。

  我總認為,對眾生而言,精神是遠大於軀體的,正如我主張欣賞過程而放下對結果的執着方為大智慧:從生物學意義上來講,以死亡為目標的生命毫無意義,而意義就在於理解和欣賞生命活着的過程本身。

  正如我們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悟,在香港電影的黃金時代,我們是難以自知的,王晶從寫劇本到上映五個星期產出一部電影、周潤發一天趕5個片場……好景之時,全世界都被慾望的洪流裹挾浩浩蕩蕩往前走,停不下來, 亦是這樣的高強度,方成就了無數的傳奇,當然亦無暇讓大家細味過程況味了。我愈發覺得,危機是上天給予人類的眷顧,是讓生命呼吸和坐看雲起的休息,生命是值得慢下來的,除了觀葉賞花,那烏黑的泥土芬芳,亦是人間勝境。

  以前僅僅身為觀眾之時,總樂於受控於各種娛樂媒體,跟風指點江山評價哪些爛片好片濫竽充數或經典之作,享一時之快慰。然而並沒有意識到,在熒幕和一卷一卷的拷貝之後,都是千千萬萬的電影從業者,帶着各自的創造力、理想、責任感和極致的專業精神,起早貪黑地忙碌,才澆灌出香港電影工業這片處處參天大樹的森林。

  現如今,若用世俗的眼光來看,似乎這片原來茂密葱蘢的森林已經荒蕪不堪。放飯之餘,一位老前輩與我站在1廠外吹風,寬闊的通道外是夜色中寂寥的2、3、4、5廠,他問我︰「你敢想像這裏每一個廠都排滿通告之時的繁華嗎?」此次入廠之行所謂的遊子歸鄉感,又完全不同於那種離家數十載重回兒時故土的在地感懷,因我雖被香港影視滋養浸潤成長,數十年卻從未涉足此行業,屬於局外人與圍觀者,而此刻的感覺之強烈,就如過去數十年所積攢的能量,要合力在這一瞬間把我吞噬和咀嚼一般,如夢如幻,如癡如醉。

  我又一次想起了花下之泥,那片森林,只是變成了另一種養分,在一個新的時代四散開去,化作春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