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明風和】秦淮拾味
陳松
朱自清筆下的秦淮河,是燈影裏的夢,是槳聲中的詩,讀來總讓人覺得那該是一條浸在墨水裏的河。可我兒時記憶裏的秦淮,卻是另一種味道——那是油鍋爆炒的香氣,是糖芋苗的甜膩,混着河水特有的、略帶腥氣的濕潤。
上世紀九十年代,我隨父母去夫子廟。那時的秦淮河東水關附近有些低矮的民居,晾衣繩橫跨河岸,衣物隨風輕擺,倒也是一道別樣的風景。我們在烏衣巷口買炸臭豆腐,油鍋支在路邊,老闆娘手法嫺熟,豆腐下鍋聲比任何叫賣都響亮。我捧着紙碗,蹲在河沿上吃,看河水在夕陽下泛着碎金,偶爾有遊船駛過,攪碎一河光影,也攪動了滿河的市聲。那時的秦淮,於我而言,不是歷史的厚重,而是舌尖上的滿足和眼底的熱鬧。
多年後,我獨自故地重遊。烏衣巷的磚牆似乎被粉刷得更白了,巷口賣文創的店舖取代了路邊攤。我尋了一家評事街的老店,點了一碗鴨血粉絲湯。湯是滾燙的,鴨雜處理得乾淨,味道正宗,只是少了些當年蹲在河沿上的那份恣意。我端着湯碗,走到文德橋上。河水比兒時清了些,畫舫依舊往來,只是船身更華麗,少了些「野渡」的隨意,多了些「展演」的意味。
忽然想起黃裳在《秦淮拾夢記》裏寫到的醬園作坊和南唐遺址,歷史的煙雲與市井的煙火,在時間的長河裏交織。朱自清感慨於歌妓的歌聲,黃裳追憶着南唐的舊夢,而我,一個普通的遊人,記住的卻是炸臭豆腐的香和糖芋苗的甜。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歷史的切片?秦淮河的水,流過六朝的煙雨和民國的槳聲,如今依舊流淌,承載着遊客的喧囂,映照着兩岸的霓虹。歷史於我,是這河畔變與不變的煙火氣。它不宏大,不完美,卻真實可感,帶着人間的溫度,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