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故鄉不在固守,而在出發

●老宅的院子既熟悉又陌生。 AI繪圖
●老宅的院子既熟悉又陌生。 AI繪圖

  周廣玲

  老宅的木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緩緩打開。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屋內,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輕輕飄舞,這場景與我當年離開時幾乎一模一樣。院中那棵棗樹依然挺立在那裏,只是比從前更加高大粗壯了,枝丫已經越過牆頭,伸向了鄰家的屋頂。牆角的水缸裂開了一道明顯的縫隙,去年積存的雨水早已蒸發乾淨,只剩下幾片枯黃的落葉靜靜地躺在缸底。我站在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院子裏,耳邊突然回響起祖母曾經說過的那句話:「這房子啊,等人住,等得都老了。」

  房子可以一直等待,但人卻等不起房子。我在江南小城長大,記憶裏滿是青石板鋪就的小路,白牆黑瓦的房屋,還有那條穿城而過的河流。河水雖然不寬,卻滋養了一代代居民。小時候,我以為世界永遠都是這樣的:清晨豆腐花小販的吆喝聲,黃昏時分河邊傳來的搗衣聲,夏夜裏祖母搖着蒲扇講故事的聲音。那時的我天真地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像河水一樣,永遠流淌下去。

  18歲那年,我背着行囊北上求學。火車啟動時,望着窗外漸行漸遠的家鄉,我忽然明白:故鄉的意義在於離開,而非固守。之後的20年裏,我輾轉於多個城市。北京、上海、深圳。每到一個新地方,都像一粒隨風飄散的種子,努力在新的土壤中扎根。有人覺得我在漂泊,有人說我不安於現狀,但我知道,自己不過是在用腳步丈量生命的廣度。

  初到北京時,住在五環外的地下室裏。冬夜裏,我裹着棉被趕稿。窗外北風呼嘯,窗內只有一盞枱燈相伴。夢裏常浮現家鄉的溫暖,醒來時枕上總帶着濕痕。但我始終相信:這不是苦難,而是成長的必經之路。後來去了上海,住在楊浦區的一間小公寓裏。樓下的披薩店開到凌晨,街角會有藝人每天都對着空氣演講。剛開始很不適應,覺得這個城市太吵了。可慢慢地,我學會了在嘈雜中找到自己的節奏。早上6點,趁城市還沒完全醒來,去公園跑步。傍晚時分,在公寓的窗台上種幾盆薄荷。周末去農貿市場買菜,跟那個賣蘋果的老農聊幾句天。

  就這樣,我在上海那間20平米的小公寓裏,把日子過成了風景。朋友來做客,總說這裏特別有家的感覺。我笑着回答,家的溫暖從來不是房子給的,而是生活本身賦予的。常有人問我,四處漂泊不覺得累嗎?這讓我想起一個有趣的現象:為什麼樹的種子要長出翅膀?蒲公英的種子乘風遠行,楓樹的種子打着旋兒飄落,柳絮漫天飛舞。植物學家解釋說,這是為了避免與母樹爭奪陽光和養分。原來,連樹木都懂得,若永遠相守,反而誰都長不好。

  故鄉也是如此。它最美的模樣,不是我們固守原地,而是帶着它給予的一切走向遠方。祖母教我的鄉音,至今仍能說得字正腔圓。母親拿手的梅乾菜扣肉,我在上海的小廚房裏學着做,雖不及原味,但那熟悉的香氣總能喚起故鄉灶台邊的記憶。父親那一手好字,我在異國的夜晚常常提筆臨寫,墨跡暈染的瞬間,恍惚又見故鄉雨後的青石板路。

  故鄉的意義,或許不在於固守,而在於出發。它在我們生命裏播下種子,讓我們無論漂泊何處,都能生根發芽。站在老宅的院子裏,棗樹的影子斑駁地灑落在地。我不會翻修這座老屋,也不會在此終老。某個清晨,我將再次鎖上那扇斑駁的木門,繼續前行。故鄉不是地圖上的一個點,而是心靈深處的坐標。它告訴你來時的路,卻不指明去向何方。該往哪裏去,需要自己一步步去走,去嘗試,把每一個停駐的地方,都變成生命中的風景。故鄉最美的模樣,不是它靜止不動的樣子,而是被我帶在身上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