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懷特眼中的奇異世界\江 恆
「星期日,冰冷的露水,陽光,美好的天氣。西北風吹走了最後的燕子,烏鴉從我的樹上叼走了核桃,美麗的秋天已然來臨。屋子裏開始感到一絲寒意,在客廳裏生火,夜空中的北極光火紅而遼闊。」
這段文字來自於十八世紀英國自然作家吉爾伯特·懷特的日記,它被收錄在由他所著的《塞爾伯恩自然史》中,該書用質樸、率性的書信文體,以塞爾伯恩當地的天氣、鳥類、昆蟲、樹木等的年度變化為線索編織而成,自一七八九年首次出版以來從未絕版,迄今仍是英語世界裏著名的自然文學作品之一。位於英格蘭漢普郡的塞爾伯恩,正是懷特的家鄉,在他的筆下被描繪得如同優美的畫卷,充滿田園牧歌般趣味,是許多自然愛好者的朝聖地。
這本書之所以成為經典之作,在於寫作風格新穎獨特,飽含深情,將學術知識與日常觀察巧妙地結合起來,並且他的很多心得體會都得到了後世科學家的認同。好奇心就是一切,懷特每天都像苦行僧一樣記錄溫度、風向和天氣狀況,然後寫下自己對周圍自然世界的評論。同時還會提出一些有趣的設問,比如,「燕子是飛往南方過冬,還是在洞穴裏冬眠?」「如果你把一隻烏龜放進一碗水裏會發生什麼事?」如此一來,他便將自己錨定在時間和空間之中,他本身也成為了一件具象化的文學藝術品。
懷特忠實記錄了蝴蝶和蚯蚓等常見動物。例如書中寫道,蚯蚓是「自然鏈中微小而卑賤的一環,但看來也是植物偉大的助長者……鑽洞、疏鬆泥土」,牠為農作物堆積優質肥料。雖然他也對蚯蚓頗有微辭,稱「蚯蚓雌雄同體且極其放縱」,但他關於蚯蚓的結論,即「沒有蚯蚓的土壤會迅速變冷、板結……貧瘠不堪」,仍具里程碑意義。一八八一年,生物學家達爾文在最後一部著作《腐殖土的形成》中便肯定了懷特的說法,這也是當時唯一系統研究蚯蚓的論著。
當然懷特最大的興趣還是鳥類,每年他都會觀察雨燕和紫燕何時到來、何時開始築巢、何時雛鳥孵化以及何時離開。他是第一個記錄雨燕在飛行中交配的人,也是第一個觀察到牠們飲水的人。他區分了三種不同的柳鶯,並注意當地丘鷸的數量正在急劇減少。他記錄了紅翅鶇和田鶇的到來日期,並思考田鶇為何選擇在地面棲息。他還醉心聆聽風吹過啤酒花架和豆架的沙沙聲,以及屋簷下燕子的啁啾聲等各種聲音。
他最喜歡的鳥是夜鷹,由於其是夜行性鳥類,通常只能在黃昏時分,也就是日光最後半小時才能見到,又稱牠為「靈動的貓頭鷹」,因牠那如同鋸木廠般的鳴叫聲能傳到很遠的地方。有一次懷特記錄道,一隻夜鷹在他家的屋頂上鳴叫,「整棟房子都明顯地震動了一下」。他還記下了第一次聽到各種鳥鳴的日期,例如七月第一次聽到黑頂鶯的鳴叫;八月第一次聽到黃雀的鳴叫等等。他注意到在所有鳥類中,雄鳥的鳴叫都比雌鳥多,八月通常是一年中最安靜的月份。
事實上,懷特構思撰寫《塞爾伯恩自然史》多年,一七七五年將初稿寄給好友,對方力勸他出版,當最終手稿寄給出版社時,他還擔心不會有讀者。結果這本書獲得如潮好評,詩人柯勒律治稱之為「一本甜蜜而令人愉悅的書」;達爾文說這本書讓他體會到了觀鳥的樂趣;作家洛厄爾則指其是「亞當在天堂的日記」。
英國博物學家理查德·傑弗里斯在為《塞爾伯恩自然史》再版所作的序言中寫道,「文字比鋼鐵留存得更久遠」,而懷特留下的文墨證實了這一點,因為他的故土,他筆下的鄉村,實際上是一片精神的領地,一種天人合一的境界,與山水自然永存。換句話說,塞爾伯恩在某種程度也是懷特筆下十八世紀末英國的縮影,正如瓦爾登湖是十九世紀梭羅哲學思想的試驗場,儘管懷特並非政治人物,但他卻同樣運用某種隱居的方式和微觀視角來審視更廣闊的世界及其價值觀。
那些認為自己必須周遊世界、經歷傳奇愛情或驚險冒險才能有資格寫作的人,或許可以學習懷特。他從未出國,也很少離開家鄉小鎮阿爾斯頓,更談不上有什麼冒險,但光是在花園裏靜靜地聽聽鳥鳴,數數黃瓜,照顧自己的寵物烏龜,就足以構成他創作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