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見錄/十六歲的遠行\胡一峰

  這個暑假,女兒申請了舊金山的夏校。收到入學通知那天,她宣布:「我自己一個人去,不用你們送。」看她如此開心又堅決,我和她媽媽一晃神,竟然同意了。等回過神兒,想着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女孩兒,一個人遠赴重洋,心中瞬時填滿了擔憂。又想到還需從東京轉機,憂慮愈發加增。不過,女兒信心滿滿,早早做好了機場的攻略。從給她準備行李到送她過安檢,我的心越懸越高,直至和飛機同時落地。此時,反倒有些慶幸她是從東京轉機,至少那幾個小時,還可以視頻聊天。

  因為怕家裏老人擔憂,直至出發,我才在電話裏把女兒「單刀赴美」的消息告訴了父親。他先是一驚:你怎麼能讓她一個人去?她才十六歲。沉吟了一會兒,似乎自我寬慰又像為我解套地說:十六歲倒也不小了。我十六歲那年,也是一個人去了完全陌生的地方啊。我聞言暗訕:女兒要到大洋彼岸,是一回事嗎?轉念一想,父親當年去的地方,論距離,當然比舊金山近得多,以當時的通訊條件,與家人音信隔絕之程度,或許真超過今天的舊金山。畢竟,我們和女兒雖有時差,每天仍可以在微信裏聊天、「見面」。

  由祖孫兩代的十六歲遠行,想到我自己。十六歲那年,我離開家鄉小鎮,到縣城讀寄宿制高中。與父親、女兒相比,我的十六歲遠行,遜色多了。從鎮上到縣城,不過一個多小時車程。雖然,當時互聯網聞所未聞,手機也未普及,公用電話卻已很方便。我上完第一周的課回家,外婆見了我卻說她好久沒有得到我的消息了。我說:前天不是剛打過一次電話?她說:那不一樣。

  或許是偶然,或許是必然,我們都在十六歲經歷了屬於自己的遠行。時代不同,十六歲也不同,唯有遠行相同,它意味着和生養之地的一次告別,而告別意味着主動獲取新的體驗,意味着在新體驗的滋養下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