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故園花木記

  江全鳳

  愛種些無用的花木,是我家的傳統。我家搬過幾次,每處樓邊都種有花木,這在那時的農村是少見的。

  我家最早是在深山裏,樓邊的山脊上,有一棵榕樹,滿山的樹獨此一棵是榕樹,那是我爺爺種的。榕樹有什麼用呢,不成材。我小時,樹已中年,柔韌的橫枝就是我的專屬鞦韆,我有時手抓橫枝搖盪着,有時呆坐在樹杈上,居高臨下,看着腳下一塊一塊的梯田沿着山溝鋪排而下到村裏。溝裏湧上來的涼風搖得竹葉沙沙響,樹林裏時刻都有莫名的叫聲,是榕樹給我壯膽,陪我度過寂寞的山中童年。

  我爸愛種花,樓前有棵半人高的花樹,家人叫它香花。花朵茶杯大,花瓣潔白,花香清幽,是我爸少年時種的。夏夜,在門口乘涼,隨風而來的清香驅走了白天酷暑下幹活的疲憊,好不愜意。6歲那年,我家從山裏搬到村裏黃竹潭,香花也隨我們移到黃竹潭的樓門坪。村道從黃竹潭對面的山田穿過,坐在樓門口,不用抬高聲音就可跟對面的路人聊天。這距離,剛好夠對面的行人能清楚看到門口鮮艷的花朵,而又不至於看見花下庸常的泥坪。我家的花四季招搖在路過的鄉親和耕牛眼中。

  我爸種的都是稀罕的木本花,他的花苗大多是託在漳州的鄉親帶回來的。別人託人從漳州帶桂圓乾、的確良布,但我爸要的是不能當飯吃的花,但我喜歡。他用小水缸種茶花,我認真地數花苞,把每年開的朵數記在我的作業本上,比學習更較勁。

  樓東邊,我爸在那種了棵石榴。石榴,全村只有中學校園有,可稀罕的。苗小時,用雞籠罩住,怕它被雞狗糟蹋了。石榴長得很快,開白花。每年暑假,繁花滿枝,不管勞作多累,我都按時澆水,盼着它結果。枝幹碗口粗時,突然發現石榴根被人挖過,也不知挖去幹啥。偶爾遇上,都是外村不認識的,說是要白石榴根做藥。我們家真是花名在外。最後,挖得太猛,樹倒了,我最終沒吃到石榴。我媽在那種了一株梅樹,果實特別大,我孩子小的時候,梅子黃了,我媽在地上鋪塊塑膠布,搖着樹幹,梅子簌簌掉落,打在孩子身上,他特別稀奇開心。這也算是彌補了我的遺憾。那棵梅樹至今還在,不過周圍草木叢生,無法靠前。

  我也學我爸種花,我種的都是易扦插或落籽即活的小草花,花苗大多從小夥伴那要來,最高端的是國珍姐姐給我的雞冠花、蟹爪蘭。樓裏大家碗破了,都給我,我種了十幾碗太陽花擺在門口。暑假裏,太陽花暴曬暴開,每天早晨,我蹲着細看哪朵花苞會開,早飯後,花苞就已綻開縫隙,等中午田裏幹活回來,紅的紫的小花在驕陽下怒放,也許是注意力轉移吧,超出年齡的超負荷的勞累的確減輕了些。我曾親耳聽見對面大路上的一夥大嬸誇讚:「瞧,欽林叔種的花多靚啊!」我真想大聲喊:「我種的,我種的!」謙虛憋得我快內傷。種花的愛好,我保留至今。

  前些天,和小夥伴相聚,我們都已白髮蒼蒼,她還記得我家的香花,說她小時候特別羨慕我家有香花,問起花的下落。我們剛從黃竹潭搬走,香花就被鄰居挖走了。種在他家院子與種在我家門口一樣,都還是花。小夥伴說,那花是含笑,我覺得花瓣與葉子不像含笑。我想從鄰居那拍張照片在手機軟件上查一查,究竟叫什麼名字,得知香花竟然枯死了。我走過那麼多的地方,看過那麼多的花,從沒遇到過同款的。要是有,我一定能認出來,因為,它是我爸種的。香花最早的居處,已人跡罕至,樓屋早已倒塌,田園也荒蕪了。去年,我自己一人回去看看,小時候漫長的山路,我邊走邊拍照只花了半小時。樓基都被大樹藤蔓罩住了。我記憶中榕樹的位置,有一棵特別高大的老樹,長的姿勢跟榕樹一樣,樹皮卻不同。樹太大了,我再也爬不上去;樹冠也太高了,我抬頭看不清樹葉,認不出它到底是不是我的榕樹,我爺爺種的。

  爺爺已去世多年,我爸也老了。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