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韻度曲】藝術隨筆：有骨、無骨，皆是傳統
梁君度
如今一提到國畫傳統，很多人開口就是「骨法用筆」，好像非得線條分明、筆筆勾勒，才算得上正宗古法。但只要翻開畫史仔細看看，就會發現傳統從來不是只有一種標準——有骨是傳統，無骨又何嘗不是呢？
南朝梁楷的《潑墨仙人圖》，可以說是開創了潑墨減筆、無骨畫的先河。他放棄了緊密的外輪廓線，直接用大塊墨色渲染暈染，塑造出人物形象。雖然沒有線條「骨架」支撐，但那股神態氣韻卻活靈活現地躍然紙上。這種不強調外形邊界、以墨塊取像的無骨筆法，從宋代以來就一直流傳，本就是千年藝術脈絡中堂堂正正的一支。只不過後來的學畫者大多專注於工筆、白描這一路，時間久了，不少人便狹隘地把「骨法用筆」當成了傳統的全部，其實謝赫「六法」裏「氣韻生動」才是第一條呢。
到了當代，楊之光先生用無骨法來畫人物，不刻意勾畫輪廓，直接用色彩和墨塊塑造形體，筆觸簡練卻意思充沛，畫中人物神采飛揚。像他的《礦山新兵》《浴女》等作品，生動傳神，那種氣韻和感染力，反而勝過許多一味靠外線死摳的有骨畫作。由此可見，技法本身沒有高低之分——有骨重在立形，無骨重在傳神，路徑不同，歸根結底都是為了表達寫意的精神。
王羲之在《蘭亭序》裏感嘆：「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今天我們認為新穎的筆法，放在歷史的長河裏，不過就是當代人留下的藝術實踐罷了。如今這些富有生命力的無骨寫生、潑彩造像，只要能夠傳達東方美學的神韻，經過時間的沉澱，千百年後，在後人眼裏，它們也就是珍貴的傳統。石濤講過，古人不能長在我的臉上，我的感受也不能硬塞進古人的肚子裏——都是這個道理。
說到底，傳統不是一組僵死的技法，而是一條不停流淌的大河。古人既開創了有骨，也開創了無骨；今天的我們既要繼承古法，也完全有理由去拓展新的路數。死守某一種法度，硬說它才是正宗，其實是對傳統的狹隘理解。真正守傳統，守的是氣韻傳神的精神，而不是拘泥於勾線的形貌；延續文脈，重要的是學習古人的用心，而不是照搬古人的筆跡。能做到這一點，那麼有骨也好，無骨也罷，都能融入丹青的正統，與古為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