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馬動畫《八仙！》登陸香港 專訪導演牟正洋：告別「神仙開掛」 以煙火氣顛覆傳統神話
日前，由牟正洋編劇和執導的國產動畫電影《八仙！》正式登陸香港院線，該片以中國傳統神話「八仙過海」為靈感原點，講述了八個出身草根的凡人在面對強大的反派神仙時，憑藉機智與民間智慧巧妙周旋，最終戰勝強敵、被世人讚頌為「八仙」的故事。《八仙！》自暑期檔在內地上映以後，以黑馬之姿席捲電影市場，不僅獲得超過17億元人民幣的票房，亦在豆瓣獲得8.2分的極高口碑。近日，牟正洋接受香港文匯報記者專訪，深入解讀《八仙！》背後的創作理念、人物塑造以及文化內涵。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圖︰Pearl Studio東方夢工廠
電影《八仙！》最引人注目的特點，是其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的敘事結構。影片以尋找「玉虛琉璃燈」為線索，設置了多重反轉和「騙中騙」結構，帶給觀眾強烈的反轉體驗和情感衝擊。牟正洋表示，這樣的改編視角首先「服從於影片的主題表達」。「由於故事聚焦八仙成仙之前的凡人歲月，一個硬性設定貫穿全片：此時他們還沒有法力，無法完成傳統神話裏『八仙過海』的壯舉。因此我們搭建內外兩層故事結構，借用三十六計第一計『瞞天過海』來完成『過海』的意象。『瞞天過海』本身帶有騙術的意味，我們的影片通過欺騙，來講述信任，契合片中『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的內核。」
反轉又反轉 敘事有奇想
具體而言，影片構建了三重「瞞天過海」的層次：「第一層是假扮神仙，承擔前半段的喜劇和荒誕衝突。八位凡人為了尋找玉虛琉璃燈，不得不偽裝成神仙行走人間，由此引發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狀況。第二層是對陣反派楊戩時的戰術層面。鍾離權使用『瞞天過海』的計策，依靠凡人智慧和凡人力量戰勝對手，而非依賴突然爆發的法力。這一設定打破了神話題材『關鍵時刻開掛』的慣常套路，讓觀眾看到凡人智慧的光芒。第三層則是呂洞賓以『以身入局』的方式，全盤規劃的『瞞天過海』大計。這一層面承載了影片最核心的內核：做正確的事，做善良的人。」基於世界觀設定與三層內核，最終形成影片「騙中騙」的敘事感受。
在《八仙！》眾多人物關係中，呂洞賓與鍾離權的友情線無疑是情感核心。影片一開始，觀眾以為他們只是普通的師兄弟關係。隨後劇情急轉直下，呂洞賓「出賣」鍾離權的情節製造了強烈的戲劇衝突；最終真相揭曉——呂洞賓原是鍾離權曾經救下的人，他所做的一切，竟是拯救鍾離權的唯一方法。這一波三折的情感脈絡，成為影片最打動觀眾的部分。牟正洋透露，這條劇情線是團隊「打磨時間最久的部分」。
「創作時我們需要一個強抓手把八位凡人主角凝聚起來。查閱民間傳說、古籍後，我們發現八仙故事最重要的精神就是傳承：鍾離權點化呂洞賓，呂洞賓後續又點化何仙姑、韓湘子等人，這是把八仙團體擰在一起的精神紐帶。」這一精神紐帶的原點，正是鍾離權。牟正洋表示，影片借用古籍中的人物關係，「借古喻今，傳遞當下的理念：不問得失，只認對錯，堅持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
在這一框架下，呂洞賓成為該理念的踐行者。「八仙最後的團結，本質是道義與善意的傳承。呂洞賓、鍾離權、何仙姑這條人物線完整承載這份表達；影片結尾何仙姑又把這份精神傳遞給韓湘子，暗示八人未來還會重聚，都成為堅守道義與善良的人。」對於鍾離權與呂洞賓的關係，牟正洋如此定義：「兩個人都是這份精神力量的載體。兩個人都歷經重重考驗，最後成為互相托底的夥伴，團結對抗反派。」
鍾離權「浪子回頭」顯人物弧光
影片中有一個細節令許多觀眾動容：鍾離權在仍誤會呂洞賓是背叛他的人時，依舊選擇出手幫助他。這份近乎本能的善意，成為解讀鍾離權這個人物的鑰匙。牟正洋表示，這正是鍾離權的人物底色：「本性十分善良，做事不太權衡利弊後果，優先做眼前正確的事。」
他舉例說明：年少時的鍾離權，不顧玉淨瓶的重大意義，眼見百姓疾苦，就直接拿玉淨瓶下山降雨，這是刻在他身上的性格。即便後來與呂洞賓產生誤會決裂，當蓬萊百姓深陷危難——漫天遊魂、紅色沙塵暴籠罩大地——再加上他曾經對百姓許下過「紅土在，八仙就在，保你萬世平安」的承諾，內心充滿愧疚。「這份責任感、善良與胸襟，讓他不計前嫌，重新集結八仙。」影片給了這份善良以正向反饋，牟正洋分享了一條令他印象深刻的觀眾評論：「鍾離權在永樂鎮降下的那場雨，救了災民，救了呂洞賓，也拯救了未來的自己。」
鍾離權在影片中有一段放浪形骸的生活，這是理想主義者被現實打擊後的偽裝。「鍾離權本性善良，但他行善之後被世界辜負，自己的善意被遺忘，內心極度失望，如同墮入泥潭。於是他否定過去的初心，把曾經的理想當成愚蠢的往事，用遊戲人間、肆意瀟灑的外表偽裝自己，甚至會嘲諷過去的自己，本質是逃避現實。」到故事後期，鍾離權呈現「浪子回頭」的轉變軌跡。「呂洞賓的出現，讓他確認當年所作所為是值得、是正確的，這一回歸過程賦予了角色完整的成長弧光。」影片結尾，鍾離權的師傅東華帝君在目睹鍾離權、呂洞賓的成長後，亦開始反思自己過去的教學理念。「兩代人立場、看待事物的角度不一樣，沒有辦法實現真正的和解，但他願意相信年輕人可以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放下身段試圖為二人解咒。」
群像鮮活有魅力
除呂洞賓與鍾離權外，「八仙」其餘六位角色同樣充滿魅力，牟正洋逐一深入解讀了人物設計理念：「何仙姑的角色核心是承接『傳承』主題。不管故事內部敘事還是外部文化傳播，我們都希望沉睡已久的八仙傳統文化被當代年輕人看見、延續。所以影片中，何仙姑被塑造為執行力極強的年輕女孩，不計後果追尋玉虛琉璃燈，凡人之軀比肩神明。她充滿活人感，二十出頭，愛耍帥，經常記錯別人名字，喜歡哼歌，性格可愛鮮活。」
鐵拐李出身乞丐，看透世間江湖，為人油滑自在，但關鍵時刻極有擔當。牟正洋表示：「所有角色的大原則是：角色可以帶有缺點瑕疵，但內心分得清是非，危難時刻敢於站出來反抗不公，鐵拐李就是典型代表。」韓湘子則代表團隊的未來，他充滿少年感。面對蓬萊百姓受難，他主動思考對策，象徵現實裏的理想主義年輕人。牟正洋希望借此告訴大家：「理想主義可以改變世界，請善待身邊心懷理想的人。」
「曹國舅則對應『貴』——他在皇宮長大，自信傲嬌，不會看人眼色，只結交自己真心喜歡的人。張果老與藍采和是團隊『團寵』，一個老者、一個小孩，大家都會照顧他們，不讓他們幹重活，保證吃好喝好玩好。片中韓湘子專門為藍采和打造模具做紅土鴨子這一細節，生動呈現了團隊溫情。」牟正洋說，「八位角色都充滿煙火氣，每個人各有優缺點，但危難時刻各盡所能，合力完成整件大事。」
楊戩塑造強化「非凡人質感」
在眾多角色中，反派楊戩成為本片人氣最高的角色之一。這位天庭戰神的出場鏡頭霸氣十足，身形魁梧，同時又有養豬、敬愛母親等「反差萌」設定，令觀眾印象深刻。牟正洋解釋，選用楊戩作為對手「是服務影片主題」：「一群被戲稱『八素人』的凡人，對抗一位法力高強、高高在上的戰神，對抗本身就極具戲劇看點。」所以在人物塑造上，他刻意賦予楊戩「神仙的冰冷感」：他無法共情凡人，到後期甚至會忘記凡人是會流血的，正好和八仙這群有血有肉的凡人形成對照。而在鏡頭語言上，影片對楊戩的處理也格外用心——鏡頭、打光、配樂、音效全部經過特殊處理，強化其「非凡人的質感」；起飛、落地、戰鬥都設計了強衝擊力音效，凸顯其刀槍不入的戰神特質。
牟正洋表示，傳統神話中的楊戩性格驕傲，「聽調不聽宣」，作為玉帝外甥在天庭地位顯赫，但心底藏着柔軟的執念——對母親深厚的感情。正是這種外在強大和內在柔軟的反差，讓角色充滿魅力。但關於楊戩的「養狗」「養豬」等趣味設定，牟正洋則笑稱很多是觀眾二次腦補出來的：「我們創作時尊重人物本身，看到大家喜歡這個角色我們也很欣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