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草鞋

  王熙炯

  在物質匱乏的年代,草鞋是農人的「勞保用品」。還記得兒時農閒,父親總愛坐在長條木凳上編鞋,以粗麻繩為經,曬乾的稻草為緯,指尖來回穿梭,將鬆散稻草擰成緊實耐磨的鞋身。這一雙雙草鞋,承載他日復一日下田上山的步履,也穩穩托住一家人全年的溫飽煙火。

  漫長清苦的歲月,草鞋是父親最忠實的旅伴。穿上它,腳底便像生了風,踩着田埂下田耕耘,踏着小徑伐木砍柴,走過泥濘,踏過冰雪,從土地裏刨出生活的溫度。寒冬臘月,單薄的草鞋擋不住山裏的寒風,腳底裂開深淺不一的血口,每走一步都帶着椎心之痛。母親為他塗抹溫熱的豬油膏,鄉醫送來的藥膏也只能暫緩痛楚,卻無法治癒終年勞作留下的傷痕。寒來暑往,日曬雨淋,一雙磨爛了便再編一雙,父親從未在我們面前吐過半分苦水,所有生活的重擔,都被他默默扛在肩上。

  草鞋質地粗糲,護不住血肉之軀,卻沉澱出一輩農人踏實勤懇、負重前行的生存底色。

  後來日子漸漸寬裕,膠鞋、皮鞋走進尋常農家,父親依舊捨不得丟棄舊草鞋。閒暇時,他會從櫃中翻出舊草鞋,指尖反覆摩挲磨損的草面。對他來說,草鞋早已不是代步工具,是土地饋贈農人的印記,是苦日子裏不低頭的信物。

  時代向前,生活日新。如今鄉間土路成了水泥路,農機取代了人力勞作,再也不見搓草編鞋的身影。但父輩藏在草縷間的質樸風骨,永遠是我們行走世間的底氣。這雙舊草鞋,成了我的精神坐標。它時時提醒我:不忘來時耕耘路,不負腳下每寸土,以腳踏實地的姿態,走好人生的每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