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閒話】憶饒公

  ●卓樾

  8月裏,我們迎來國學大師饒宗頤109歲冥誕。在我看來,我們緬懷大師之「生」,緣於他的精神生生不息,從未遠去,其學思與襟懷始終影響着後人。

  饒公在世之時,我尚任記者,曾兩度隨深圳文化界友人登門拜訪,蒙受他與家人熱情接待。當時深圳出版界同仁,為籌備出版《清暉集》《饒宗頤書畫冊頁》等著作,前來香港徵詢他的意見。

  第一次拜會在2011年4月,地點是跑馬地鄰近的一間酒樓。在女兒饒清芬、女婿鄧偉雄陪同之下,饒公於包廂與我們共進午宴。

  饒公無論行跡何處,向來不寫日記,偏愛以古體詩記錄心跡。步入晚年,他尤為懷舊,總願回味塵往歲月、舊日交遊。《清暉集》便是他十分鍾愛的一部作品。席上饒公談鋒甚健,對書籍出版提出諸多切實意見。用餐之際,他胃口頗佳,湯飯茶點皆有進食,精神飽滿,還舉茶代酒,與眾人作揖碰杯。

  接受訪談時,唯恐我們聽得不清不準,饒公便親執毛筆,逐一把答問要點書寫下來。一頁寫滿,便翻至紙背;一張紙不足,再取新紙續寫。滿紙密密麻麻的問答筆跡,既回應我們的提問,也意外留下一批彌足珍貴的手跡。一旁弟子雷宇便提醒:「你們要好好保存這些寫有饒公筆跡的紙張,將來價值很高。」

  席間,我向饒公提及自己的家鄉在泉州,他當即轉用潮州話與我交談,語言相通,頓時消弭隔閡。他特意喚我走近,雙手溫熱,與我緊握長達8分鐘,談起他與泉州的淵源,亦說起泉郎潮女膾炙人口的民間故事《陳三五娘》。

  那年饒公已經95歲,談吐從容,亦十分愛茶。其女兒介紹,他終身嗜茶,朝夕不輟。饒公曾言:「茶是冷靜和理性的,屬於和諧的文化。中國的茶文化講究一個『定』字。內心安寧,才能實現心『定』。」

  第二次拜訪,是同年7月,地點設在港大饒宗頤學術館。深圳方面為《饒宗頤書畫冊頁》的編印,再度前來請教。這部冊頁收錄他在杭州、敦煌等地的寫生精品。閒談之餘,我們帶來同事收藏的著作請他簽名,他都一一揮毫;唯見來歷不明的印刷品,便推置一旁,不予理會。

  後來我們在港大西餐廳共餐,饒公暢談學術融會之道,他認為沒有任何一門學問能夠孤立存在。治學者,必須博採各門學科之精華,學養方能豐厚開闊。聲音依舊洪亮,思路依舊敏捷。

  饒公治學有獨到的「守株待兔論」。不同於旁人四處追逐機緣,他主張先充實己身,靜待因緣降臨。遇到難以突破的課題,他會暫時擱置,這套治學思路,同樣是通透的養生智慧。

  饒公學識浩博,亦深諳攝生養心,故而得享高壽。榮獲「全球華人國學大典」頒發的「國學終身成就獎」時,他已近百歲,依舊風度儒雅,神氣清朗。他留給世人最大啟示,便是身體調養與內心平衡相輔相成,方能既得長壽,亦成就浩瀚學問。

  他在世時常年不輟書畫。據其女兒憶述,縱使2006年之後不再公開發表新作,每日仍會抽出30分鐘揮毫。他鑽研中國音樂史,古琴造詣亦深,書畫與撫琴,皆是他修心養性的載體。

  面對世俗名望,饒公淡然處之。有人將他與龔自珍、王國維並論,他回應道:「我的優勢是活得長久。龔自珍只活了49歲,王國維先生50歲。拿他們50歲的成果,來和我近百歲的成果相比,並不公平。」

  他對自身身體極為愛惜:做學問便全心投入,一旦倦累便即刻停筆;飲食只求飽足,懂得知止節制。可見饒公既是一代國學巨擘,亦是修心調身的養生大家。

  兩次親炙饒公,我收穫的不只是帶有手跡的訪談筆記、親簽書冊,更寶貴的是他治學、治心、治身的種種啟迪。這段際遇,一如親歷香港回歸的經歷,成為我一生難得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