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風從灣區來——特區的山水別樣親
●王翔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細雨中的山格外幽靜,拾階而上,山氣由心,可謂心境不同,山氣亦不同。
這些年,登了很多山,遍布關裏關外(山海關),兩湖兩廣,閩浙蘇南,雲貴川。從西北到東南,從漠北到伶仃洋,一路走來,人生已五十,若白駒之過隙。人,生從無形到有形;死從有形轉化為無形,最終歸於山水間,唯道即精神也許留世間。
山之妙在峰迴路轉,水之妙在風起波生。中國的山川形勝皆起西北,北「高」南低,中間「凸」顯。唐人登了兩百多年,宋人登了三百多年,元人又登了一百年,明清各登了兩百多年,你唱罷來,我登場,輪迴殆盡,唯山脈猶存,只是山名有異,終化塵埃。
「先人有則而我弗虧,行有枉徑而我弗隨。」都說隱居山水間,又有多少誓與浮名散。有些山名氣大,到了山頂反而平淡無奇;有的山默默無聞,到了山頂卻流連忘返,浮想聯翩。唐代劉夢得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如越五嶺,不在險峻,在氣場,一些名山大川,香火繚繞,嗡嗡熏天,沒了山氣。人不在高低,在靈魂。秦重農抑商,中原隔五嶺,文明難魚躍。元、清時,由北向南推,北高南低,一瀉千里。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改革由南向北推,空氣流通,人心所向,五嶺煥然。
登山的樂趣,只有登者感同身受,如同探索人類文明的發展,它融平步、決心、艱難、痛苦、無助、果敢、迷茫、絕望、現光、希望、黑暗、天明、快樂、從容、飄逸等於一身。
登山既能身心放空,又可自省。置身山川,望其背影,時而渺小,時而高巨,同思想,想通似天堂,想不通如地獄。
人在山影下,會感到大自然的威嚴和百鶯飛嬈的可愛。及近山頂,途遇擔夫,身形靈敏,一臉菩相,只為生計。作為山外擔者,我已全身汗透,本以為上山問山,此刻全無。
再下山腳,似有所悟,求禪之遊,重在無為,外入者不是家珍,內發者方謂真慧。悟道之苦,心性往之。
回到陋室,彷彿登山之旅未盡,讓我想到了林散之先生,其以書畫入道,1934年遵師之意,孤身萬里遊,於天地之靈境中,取造化之氣;用先天之功,除匠俗之氣,其後作品自心湧出,古樸自然,劍無鋒,卻無他靠近。
緣遇七娘山。風景別樣,雲霧繚繞,山峰肥碩不失俊俏,「守拙出凡」,有納百川,出海口之勢美。
望遠思古,秦漢,宋遼,唐元如煙散,讀史還要讀山林,淡出淡入,朝暮相輝,時而年少,時而老成,如山葉紛落,草木復生,泉潺縈耳。
山上多為火焰石,億萬年前形成。主峰旁,立有一塊巨石,山海孕育而成,貼近,你若心美,即能顯露「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一個三界妙靈之石。南海雖一石,激起千層浪。
在京時與宋學武老師燕山腳下長談,這裏風景怡人,蛙聲隨耳,湖面起靜漣。置身小院,悠然境生,抬眼望卻,歷史熒熒。
北京三面環山,山山不同,心性各異,容之大美。透過歷史,山中一日,山外百年。山雄偉,水綿柔,皆因有容乃大。北京建都六朝,留廟宇千座,文明續延,然灰暗居多。文明之光在融合,新舊傳承於無聲。
六十年前,北京拆牆運動開始,梁思成說:「五十年後,歷史將證明你們是錯的,我是對的。」由此放遠看,山不在治,在水;水不在清,在魚。多聽不同聲音,多看不同事物,急而用之,不如緩而合之,也許這就是燕山心願吧。
苦修苦得,求難得難。苦修無界別,修得越苦,得之越難,苦到最深處,已是求得最高時。苦是良師益友,實現生,必先行苦,三界獨尊苦,苦才是人生的常態,更是人生之要義。如好茶,回甘生津,苦中泛甜;如老酒,經歷歲月,瓊漿玉液。多修多悟多伴,堅持既往,遂而知福、成福。
又如登山,三伏正午,山路百轉,累時,一滴汗水猶重千斤。在最熱時登山,在最高時最苦,在最有為時談無為,這就是苦中求苦、求難得難的過程,如禪宗參悟三境界: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空山無人,水流花開;萬古長空,一朝風月。
傍晚,在山裏一戶人家吃飯,夜幕降臨,月兒高懸,想想南嶽,可謂禪逸、福壽、反思之旅,值得回味。莊子曰:「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
讀書許身天下,不經苦難,哪知幸福。積繁就簡,不易;積簡成繁,更不易。思考越深入,視野越開闊。書越厚,理越亂;書越簡,理則清。
這次到廣東,恰逢2026年APEC峰會第三十三次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將在深圳召開,特區的山水格外俊美,由此想到,發展經濟是主業,要治之以恒,地球運轉,人類繁息,族群萬千,敬畏宇宙、地球(大自然)在先、人類在後,萬事萬物總有輪迴。
雨漸停,環顧上下,大境之旅不就在平常思考之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