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那口甜

  劉志華

  說起酒,我一點也不懂,能分出的,大概也就甜與不甜了。關於酒的故事,也零零碎碎的。可這些零碎的東西,拼起來,竟也像一杯酒。

  最先想起的,是母親釀的糯米酒。逢年過節她總要釀上一缸,那酒香從廚房漫出來,經過時總要深吸幾口。最期待的,還是守在缸邊看她取酒。

  都說蒸酒做豆腐不敢稱師傅,儘管釀了這麼多年酒,可母親心裏總是沒底的。每次取酒都像在等一個答案,她小心翼翼地掀開棉被,去掉一層層包裹,看到水潤潤的酒糟露出來,中間酒窩裏還蓄着一汪清亮的酒水,眉頭這才慢慢鬆開。

  她拿起事先備好的、無水無油的湯匙,撇開上層的酒糟,舀了點倒在掌心裏,送進嘴裏,吧嗒着嘴細細地品。等那甜味完全鋪開了,她才輕輕「嗯」了一聲,嘴角跟着彎上去:「真甜。」緊接着又舀一勺,倒進我早就攤開的掌心裏。我迫不及待地往嘴裏送,軟軟的、糯糯的、甜甜的,還沒嚼,甜味便已在舌尖瀰漫開來。

  我湊在缸邊,不時舀上滿滿一勺倒在掌心裏,汁水順着指縫往下淌,黏膩膩的。低頭把手指一根一根嗦乾淨,咂咂嘴又伸手去夠。母親笑瞇瞇地提醒:「細人仔不敢食那麼多,會酒醉喲。」

  酒糟甜甜的,起初不覺得什麼,後勁悄悄上來,人輕飄飄的,眼皮也越來越沉,睡意一陣陣往上湧。母親收拾好酒缸,便忙着做午飯了。我坐在灶前的樵角邊,有些雲裏霧裏的,看母親的身影在晃動。「滋啦」一聲油鍋響了,母親喊了一聲:「沒鹽咧,快點去對門店裏裝點鹽來!」我「嗯」了一聲,抱起鹽罐子迷迷糊糊地往外走。隱約中聽見母親一遍遍地催:「鹽呢?」「去買了嗎?」語氣一句比一句急。我想應,卻使喚不了自己,接着就沉沉睡下了。後來母親說,她尋出來時,見我抱着鹽罐子趴在門檻石上睡着了。

  參加工作那年暑假,母親想喝啤酒,自己又喝不完一瓶,便邀我一起。那時還沒有冰箱,買回來的酒提前丟進井水裏泡着,等吃飯時拎出來,瓶身掛滿水珠,喝一口,整個人都涼快了。可對我來說,那帶氣泡的、澀澀的水,實在嘗不出哪裏好。我皺着眉頭勉強嚥下,酒一落肚,兩條腿便跟着發軟發酸,整個人都蔫了。母親倒喝得自在,一杯接一杯,臉上泛起薄薄的紅,看我喝得難受便笑着說:「那麼差,一點也不像我。古話講,食酒食肉壯骨頭,你要學學。」

  啤酒沒留下好印象,倒是電視上看到葡萄酒,紅紅的,光聽名字就覺得該是甜的。劇裏的女子端着細長的高腳杯,輕輕晃一晃,湊到唇邊抿一口,眉眼舒展。音樂是輕的,燈光是柔的。

  第一次接觸葡萄酒是在一個婚宴上。同事給我倒酒,我說不會喝,她說:「葡萄酒不醉人,跟飲料差不多。」我信了,滿懷期待地啜了一小口。一陣澀辣,酸苦味直衝喉嚨,嗆得我直皺眉,眼淚都快出來了,趕緊喝了幾口湯才緩過來。一臉困惑:「葡萄酒不是甜的嗎?」同事淡淡笑了笑:「你以前喝的葡萄酒是甜的?那是假酒吧?」我笑着看了看杯中的酒,雖然好看,但確實不好喝。

  那次之後,我對葡萄酒不再抱有幻想。有一年朋友從深圳帶回來幾瓶葡萄酒,放了很久都沒人動。因脾虛氣弱導致頭暈,醫生說適當喝點紅酒能通筋活絡。於是抱着試試看的心理,為了不影響白天做事,我決定每晚臨睡前喝一口。可那一口下肚,骨頭便像浸了醋似的發軟,渾身氣力都散了,連呼吸都覺着費勁,好在幾分鐘後便能緩過來。今天抿一口明天抿一口,個把月後竟也喝完了一瓶。但那種不舒服的體驗讓我再沒打開第二瓶。

  近年,我偶爾會喝一兩口低度紅酒,不適感依然在,但來得快去得也快。有時吃了油膩的東西,喝上一口,覺得很解膩。

  澀也好,嗆也好,醉也好。最甜的,還是童年那口。